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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长亭更短亭
日期: 21年10月4期

日本华文女作家协会
【东瀛荷风】——“金秋”文学专辑征文之五

作者:长安

又得倒时差了。醒来恍恍惚惚,忘了已是身在布拉格。隐约记得梦回校园。年轻的多感的彷徨的日子。周末舞会,大饭厅还是学五食堂?迷离的灯光,蒸蒸的热气,每个舞伴仿佛都意味着不同的人生。去年春天从布拉格回东京后就再未出境,今秋长子上大学,除了次子大家都打毕疫苗,八月过半,一同上路。夜晚的成田机场悄无声息,空旷的出发大厅只有我家四口和赶来送行的长子的六个朋友,大家合影留念,一排口罩。

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日本高中春天毕业,欧陆大学秋季开学。半年的空档本可背起行囊去看世界,瘟疫却蛮横地将人隔在各自的小圈子里。长子的生活基本上是宅家,看书,弹吉他;出门,打工,玩滑板。拿到驾照后,有时也和同学开车兜风或到山间小住,野炊,看日出。六月梅雨天,也有放晴的时候。家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长子便一个人去了銚子半岛。半岛尖上的犬吠崎乃关东平原的最东端,爬上灯塔正好眺望太平洋。在銚子的小店买东西,店家应该找给他几日元,他说不用了,七十多岁的女店主就说那好吧,我作首俳句给你。她写道:“梅雨天偶晴,犬吠崎上小山冈,映在我心中。”又在边上画了几笔,勾勒出犬吠崎的灯塔和海岸。诗画相谐,绵绵的风雅。东京奥运会,长子在布拉格的好朋友几年前就计划着要到日本躬逢其盛,不承想赶上这么史无前例的一届,到头来大家都只能窝在家里看电视。

七月末,惠比寿花园广场。在城堡式的餐厅为长子过十九岁生日。去年生日也在这里过,进门便接到一个淡蓝信封,放口罩用的。今年桌上多了两片硬塑料透明隔板,一家人一分为二,讲话也得稍微费点劲儿。旁边一桌看上去像是一家三口,初老的父母与壮年的儿子。三人看上去都颇有品味,尤其是那儿子,温文稳健,一件黑衬衣熨贴得体。长子小声说那桌的空位上摆着一个相框。我稍侧头,看到相框里的年轻女子,直觉应是这家的女儿。瘟疫时代的故事?



长亭复短亭。布拉格游人少了七八成,比二十年前还要安静,老街老巷,从容舒缓。人们只在室内电车内等封闭空间才戴口罩。晴朗的下午去逛华伦斯坦宫,花园厅里布拉格交响乐团正演奏古典音乐,很多听众脸上都有种久旱逢甘雨的喜气。晚上长子穿着旧衣店淘到的深红夹克去会老同学,像大人一样喝酒聊天。周末长子还去了一次郊外的飞行俱乐部。三年前的夏天我们都去看他的最后一次飞行考试。他开的滑翔机时而高升时而俯冲时而翻跟头,看得人心里忽悠忽悠的。拿到飞行驾照,十六岁的少年便梦想成为最年轻的驾滑翔机环游世界的人。

共产主义博物馆附近有家餐厅名叫选集,在选集又为长子过了一回生日。一道餐配一种酒,酒过五巡,菜也过了五味。酒自醉人,人自恍惚。夏日,夜晚,布拉格,石板路,散步也会成瘾。路过哈维尔家族的建筑卢采纳宫,外子建议去屋顶露天酒吧坐坐。通往屋顶的电梯没有门,也不等人,一个一个木头格子,只缓缓地上升或下降,赶不上就等下一格。像看希区柯克的电影。外子说从前的电梯就是这样的。从前的、慢节奏的日子,似乎倒也蛮惊悚。屋顶酒吧有人在弹吉他,声音不大,像在自娱自乐。香槟泡泡一点点缥缈起来,远处看得见灯火中的布拉格城堡。长子说以后还会带朋友来这里。

长亭更短亭。八月最后的星期天,四人一早驱车北上,前往G城。一路多是田园风光,风吹草低见牛羊。但路上有那么两个来小时竟是风雨大作,视界不清。正轮到长子开车,这新手大概头一次遇到这般阵势,全神贯注。傍晚到旅馆时,雨早住了,风亦和缓许多。第二天阳光灿烂,四人租了自行车去逛这古老的大学城。城里人均年龄三十出头,满街活力,基本没人戴口罩。

第三天早上,三个人每人都给了长子一个大大的深深的长长的拥抱,然后启程南下。想当年不到十八岁离家赴京,实在是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从前的家遂变成永远的背景。长子此番离家亦将开天辟地,开辟他自己的天地。回程高速公路上三人都默不作声,我看着窗外变幻的云,试着不去回想十九年里的点点滴滴。在德国境内下车用餐,餐厅空空荡荡。外子忽然说:“他的离开真是大变动,就像当初他出生一样。”

东京的家院里有颗柏树。两年前孩子们偶然发现树里有个鸟窝,鸟妈妈正在里面孵蛋。我悄悄从树缝里看它,它也看我,眼里似有恐惧,但一动也不动。过几天再看,还是一动不动。又过了些天,柏树里就只剩枯枝搭就的空巢了。挪开鸟巢,柏树依旧,院落依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伏尔塔瓦河心搭着舞台,马友友要来演奏。三人站在岸边,但见驶过一艘考究的木船,上面放着黑亮的大琴盒。一会儿马友友上船并向众人挥手,忽然意识到他已是年过花甲了。布拉格金色的黄昏,桥头、岸边站满了人,还有河上泛舟的人,都与会场听众一道沐浴在马友友的琴声里。

四口之家已变三口之家。回到东京还得隔离两周,正好倒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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