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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骏:魔都笔记
日期: 21年02月1期
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三千院 陈骏

因疫情滞留上海四个月,游山玩水湖吃海喝一阵后终于回到日本。回来还要隔离14天,当然日本的隔离靠自律,强调不能利用公共交通工具不去聚众吃饭减少不必要外出,但是去超市购物是允许的,夜店是不是可以去没有说。家里的网管又兼任了防疫工作小组长,为了日本人民的健康安全坚守大门还要实行分食制,好吧我举手同意,想想领导也很辛苦,除了买汏烧管我的吃喝拉撒,还要管我的朋友圈哪些可发哪些不可发。

从东京到上海,再从上海回到东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切换。从语言,货币,物价,饮食,交通,娱乐,生活环境,思维方式……到价值观的不同,几乎没有可比性。所以刚刚还有记者朋友来电问我中日隔离生活之差异以及大上海的生活是否比东京更适宜时,我无从回复。就像你拿一棵青菜去跟一块牛排比,比什么呢?如果是板蓝根和莲花清瘟汤倒是可以比一比的。更何况官媒宣传的上海,亲朋好友嘴里的上海以及我耳闻目睹的上海,都是不一样的。

虽然我有生活在豪宅里的富人朋友,可我更关注生存在普通住宅里每天为生计奔波的大众群体。快递小哥无疑是我了解现实的一个样本。跟电梯里马路边送快递送外卖的聊过几句,看他们奔波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正好有朋友推荐人物公众号讲述快递小哥的故事,弥补了我缺失的常识和探究事物本质的好奇。转发后有朋友说看不下去了,我问太长还是太惨?答复显然是后者。同一个城市空间里的居民生活有天壤之别,但是无论贫富都逃不了摄像头的监视,那倒是显得比较公平。

上次回国曾感叹遍布摄像头甚至一台巴士里夸张地装了四五只,这次更加得寸进尺肆无忌惮,所有大小酒店一律刷脸。跟朋友开玩笑,找个美女去开房已经不再可能,哈哈朋友说这下你老婆可放心了。我想,如果有关部门想画出我在上海的活动轨迹绝不是一件难事。每天去哪家菜场买了什么菜,利用什么交通工具去了什么地方,走进了哪家饭店跟谁喝了什么酒,回家后上了什么网购了什么物,甚至网上跟谁聊了天都聊了些什么,每天消费了多少银子都记得清清爽爽……裸奔127天想想都有点后怕。隐私呢?也许那里的字典里本来就没有这两个字。

公交巴士上遇到自曝隐私的大妈。乘徐闵线到徐家汇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前面的大妈跟不相识的邻座说借钱还债的故事。大意是儿子因推销理财产品涉嫌欺诈被抓了进去,关了三个月后说只要吐出非法所得一百几十万后就可放人,讨价还价后60万成交。老两口马上问亲戚朋友凑钱,她说今天就是去交钱赎人的。人老话多音量大,一路上边说还边微信几个亲友,还偏偏语音,说一遍还要回放一遍。大妈不时向其他乘客展示手机里祖孙三代的照片……听得我头晕眼花,是我有病还是她有病呢?回日本后说起,友人惊诧,我说其实也就像在一只大澡堂里,大家都赤身裸体了,谁还在乎谁。国内大部分人不在乎自曝隐私,跟生活在日本社会的华人反差明显,哦一不小心又要比较起来了。

出租车也是了解社会的窗口。跟两个出租车司机的闲聊值得一记。一个男司机,听说我刚从外地旅游回来,问我“玩”了么?然后滔滔不绝吹起他的情色生活,比黑白子写的精彩百倍。还跟我介绍上海小姐的价位,那是要直接把我拉去体验生活的节奏啊。他说老婆小孩在老家,一个人在上海开出租车,底层的生活居然也有声有色。详细写的话可以有3000字,啥人要看么?回家后看到一个视频,学者黄盈盈的一席演讲“小姐研究二十年”,印证了出租车司机的很多说法。让我有点小意外的是,大上海也有如此风雨烟花巷。可是一席公众号里这个演讲已被404了,那本是可做不可说的事。

那天遇到的一个女司机,唠唠叨叨半个小时几乎不容我插嘴。47岁,独身,在上海打拼二十年,开了五年出租车,会说几句上海话包括沪版国骂。自称到了大上海见识多了眼界开了,自己又好学上进水涨船高看不起家乡的男人了。我只搭讪了一句,那你找个上海老公算了还可以在上海扎根落户。她又继续啪啦啪啦唠叨起来,是啊有人跟我介绍了,不要。介绍给我的起码大十来岁的,我帮他烧饭洗衣做家务,册那伊勿是找个免费保姆啊还要陪伊困觉。想想也是不值,我刚想问她自吹好学到底喝过什么鸡汤,车子到家了。婚姻好似一桩买卖,住房户口财产年龄相貌成了各自的筹码,唯有最为重要的感情严重缺失。

即使是出租车司机,也遇到过另一种类型的。那天送我去机场的司机说,夫妻两人在上海打工小孩也在上海读书。问及收入,一般司机的回答像是标准答案一样说月收五六千,他说老实告诉你我一个月收入过万。说到医疗养老保险,他说他在老家农村参加了医保,反而比上海的合算很多。从他的眼神里我读到了他对现状的满足。也正如他说的,若是不来城市打工,那么在农村干农活靠天吃饭更加艰辛不堪。而他根本不会意识到我长期以来关注的城市市民和农村民工的天然不公,尽管我曾经享受过城市户口带来的福利。

跟上海的老朋友聊天,聊到外来民工也顺便说到户籍管理,以及户籍制度造成的社会不公。他说啊哟中国的户籍制度还是日本引进的。我说日本的户籍管理确实是历史悠久的,但是户口迁移是自由的。他不信他说听日本留学回来的朋友说的,东京的户口也是非常难进的,呵呵我懒得查找证据改变他的认知误区。要知道目前世界上只有少数几个国家严格限制户籍迁移,自由迁徙是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表述的天赋人权之一。在日本你可以把户口迁移到任何一个你想居住的区域,而不会影响你相关的教育医疗养老等等福利。我现在不愿跟人辩论了,爱听不听,说了就走。不同世界的不同价值观,思想冲突本来就是不可避免。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就拉黑,拉黑也是一种宽容。

写到这里,看到一个来自北方的老朋友在朋友圈吐槽上海菜,什么茭白有股中药味,什么横行霸道的大闸蟹根本不是食物。呵呵我也懒得跟帖说话,我不是说过多次么,饮食就是一种生活习惯,没有对错。以此类推,制度也是一种生活习惯,大家面对摄像头监控的生存环境习惯了,裸奔也就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常态。本来么几千年没见过选票照样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说改变习惯或许是痛苦和漫长的适应过程,但是也不尽然,摄像头大数据刷脸电子支付才流行了几年,大家居然也就默认了侵犯个人隐私这个选项。

零零碎碎的笔记,我自己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即便是上海,不同生活区域的生存状态也不一样。四个月借住城市边缘地区,所见所闻更多的是底层的生活环境。那天去淮海路高档的百货店,急着找洗手间匆匆而去,差点跟一个推着婴儿车的美女相撞,刚想说声对不起,一声sorry已经从美女的嘴里飘过来。我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确认一下是不是中国人,哦边上还有她家老人应该都是。南京路淮海路的上海跟闵行颛桥的上海,就不是一个上海。不过,无论上只角还是下只角的小学门口站满接送孩子的家长,你说这个社会算是安全还是不安全呢。上海,这座充满魔性的城市对我来说已然陌生。

刚刚切换生活环境,或许会有新鲜和陌生,时间一久也就熟视无睹了。在我眼里,十月的上海跟我刚回去时六月的上海亦是不同的时空。一旦对生活的麻木不仁成了习惯,习惯又自然而然变成了思维的阻力。Anyway,此次难得滞留上海127天,办了想办的大事,去了想去的地方,吃了想吃的东西,见了想见的朋友……分别总是在十月,回忆是思念的愁……想起哪首歌这么唱的。我会记得人生旅途中的每一场相逢每一次握手每一个拥抱……还有每一次鄙视包括自我鄙视。那段时间国内的疫情处于稳定状态,很多人都老卵兮兮对我说侬看外国……哈哈一脸的制度自信,这个话题可以写5000字,算了俺惹不起。

2020年10月,日式隔离中。2021年1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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