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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炜:新冠时代,日本站在“脱亚”和“入欧”之间
日期: 21年01月3期
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晴海观 黄文炜

2019年12月8日,武汉出现第一例确诊新冠患者,至今全球抗疫已超一年。2020年超过世界人口一半的39亿人尝到了居家隔离的滋味。2020年,世界形势瞬息万变,起初疫情最吃紧的中国,后来成了抗疫优等生,成“胜疫国”,而美国成了“败疫国”,而日本似乎既称不上胜,也谈不上大败。

日本人对新冠的看法是众说纷纭,大多数人严阵以待,也有人却说新冠就是普通的感冒。或许我们还可以从更广的视野看待新冠病毒。根据厚生劳动省发表的资料,2020年1月到7月,日本全国肺炎的死亡人数比上年减少了9137人,原先每年15000人左右死于肺炎。由于新冠的肆虐,人们更加注意身体保健,包括一般肺炎、流感在内其他疾病大为减少。

日本的新冠防疫对策与亚洲诸国不同,亦不同于欧美各国,可谓已“脱亚”,但亦没有“入欧”。日本抄不了中国作业,无法采取强制措施限制民众出行,日本也没能像韩国和台湾那样尽速对应,采取在民主主义制度下最大限度的行动规制。日本不仅在新冠对策上摸着石头过河,在疫苗问题上亦是极其慎重,不像欧美国家迫不及待地开发、推广、接种疫苗。

一百多年前,日本选择脱亚入欧,走全面西化的道路,国家在经济、文化、教育方面得到长足的进步,成为领先亚洲的强国。2020年进入新冠时代,日本站在“脱亚”和“入欧”之间,这亦是日本的宿命。

2020年,除菌,成了日常生活的主题。最近总有一个想法在脑中萦绕:2020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2011年3・11之时的福岛,人们疲于应付病毒,感觉空气中都漂浮着病毒,就像2011年人们想象列岛上空漂浮着放射线一样。

2014年我曾经到福岛第一核电站周边,当地人总挂在嘴边的一个单词让我刻骨铭心——“除染”,福岛第一核电站附近广阔的土地上堆积着黑色的麻袋,许多住居的周边也堆积同样的黑色麻袋,当地人告诉我,里头装着被污染的土。当时日本,不,世界上所有国家都把福岛视为放射线污染之地,让人感慨万千的是,今天全世界都变成了福岛,处处都在除菌。一年中,我们的手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一天中不知洗了多少次手……

自然灾害多发的日本,民众在对付病毒中表现出克制、淡定的一面。上半年紧急事态宣言下,自然大家窝在家中,下半年社会生活逐渐恢复正常,餐厅、咖啡厅我们照去,只不过更加谨慎行事,吃饭之外都戴着口罩。电车重新拥挤,人们不说话,不碰撞。

10月16日开始公映的动漫《鬼灭之刃》在十天内票房收入突破100亿日元,到12月13日突破300亿日元,收入稳超《千和千寻》。这是一件值得深思的事,今年日本有个流行词叫做“不要不急”,按理说除了吃喝拉撒是紧要的事,看电影应属“不要不急”之列,但是对精神文明和文化艺术的渴求让日本人频频走进电影院。年末,日本人有听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的习惯,2020年末“第九”依旧响彻在音乐厅,日本人戴着口罩在座无虚席的音乐厅一饱耳福。

2020年末,全球各地疫情有所反弹。在网上看到消息,12月下旬,大连一所大学出现无症状感染者,结果全校学生无法出门。执著于“清零”这个概念,意即让病毒彻底消失。而“新增”一词则让人提心吊胆,在新浪微博上看到有网友说,每天等着通报新增数量,然后等着出行动轨迹报告,再和自己的活动范围进行比对……

不管从历史还是从现实中来说,病毒不曾也不可能做到“清零”的。全球化时代,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独善。2020年12月新冠变异病毒在英国出现,进而年末变异病毒已经扩散到20多个国家。病毒变异,迫使人类必须不断研究出更有效的疫苗。人类的智慧能否胜过病毒的智慧?人类文明史昭示,感染病毒长存于文明进化过程。人定胜天是荒谬的,对病毒无法做到完全制霸。

历史上的许多伟人壮举,推进了人类文明,但是不知不觉中也助长了传染病的流传。据专家考证,随着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哥伦布的美洲人部下把梅毒带到了欧洲,而西班牙人把天花带到了美洲。天花疫情,直到1980年才由世界卫生组织宣布灭迹。比哥伦布早100年的中国明代的郑和七次下西洋,62艘大船浩浩荡荡从印度洋、阿拉伯半岛再到非洲,链接并传播了各国文化。2010年,美国一学术杂志发表研究结果表明,分析14世纪流行的17种鼠疫的DNA,发现从中国传出的可能性很大,那么不能排除郑和的船队有可能像2020年2月停靠横滨的豪华邮轮“钻石公主”号一样,出现过传染病流行的情况。日本派到中国的勤勉的遣唐使,学到了唐风文化,亦在中日之间传播过传染病。

无疑,抱有“清零”意识的政府和民众面临的压力山大。对普通人来说,万一不幸感染,近期所有的踪迹都要被公开,将成为“异类”,12月初,一成都女孩感染新冠,遭千万网民网暴,大量隐私在网上被泄露,最后警方不得不介入。年末,沈阳的感染人数是个位数,市政府即宣布进入战时状态;而东京的感染人数接近千人了,人们还在兴致勃勃地上超市置办年货。反过来设问,如果中国像日本完全靠自觉抗疫,结果会是如何?得出的答案是:强制措施似乎是必然的。

疫情中日本式抗疫和日本生活方式有哪些教训和经验值得世界借鉴呢。先说日本突显的缺点。那就是官僚优柔寡断、推脱职责,日本政府和东京都互相推诿回避责任。政府要求民众自助,没有任何其他有效的对策。身在日本,时刻感受到舆论的纷繁。政府和专家意见不一,秋季,政府开始推广鼓励旅行的GoTo Travel,而东京都医师会的专家们则心急如火,早就告诫政府GoTo Travel计划早收场为好。

至于日本值得向世界输出的经验,一是日本民众在自由民主制度下的自肃、自律、自省。艺人得了新冠,发表声明道歉。得病又不是犯罪,何以道歉?按照日本人的思维,得病,给家人和工作伙伴带来了很大麻烦,病毒不是“恶”,自己给他人添乱,是一种“恶”,所以必须道歉。东京都议员山口拓得了新冠,即使还在发高烧,他首先在社交网站上向东京都民、相关人士谢罪。年末,东京的上班族们要回老家过年之前,先去自费查个PCR。为周边人着想,是抗疫的精神力量。

二是日本人敬畏大自然,对病毒亦是持有共存意识。理性面对“新增”,并不一味奢求“清零”。既然政府没有强有力的措施,只能自己保护自己,酌情采取抗疫对策,自个儿选择新的生活方式。

三是日本人的卫生习惯最值得世人借鉴。日本人对付病毒感染最大的优势就是人们一直有戴口罩的习惯,而且本来就善于保持社交距离,不握手不拥抱,没有多余的身体接触。如果世上所有人都像日本人那样注意清洁,都像日本人每四个小时漱口一次,相信新冠病毒造成的感染至少会减少一半。

后新冠时代,日本依然站在“脱亚”和“入欧”之间,这是新时代日本之命运。2021年,日本究竟往何处去,包括东京奥运能否举办,菅政权能否挺过2021年,这是我们所关心而看不透的。但是,暧昧、混沌,没有正确答案,这正是日本特色,我们只好在这个不透明的国家,继续着没有正解、不透明的人生。也许因为看不到头,所以才有持有好奇心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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