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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鸥:我与桥本先生一段艺术缘
日期: 21年11月4期
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苍茫山馆:晋鸥
 
回想起1997年秋天,中国历史博物馆文物展在京都高岛屋美术馆举办,我在展览会场刻印。有一天,美术馆馆长带来一个60多岁的人介绍给我说:“这是以前日本大画家桥本关雪之孙桥本归一先生。”我忙放下手中的刻刀递上了名片。

桥本归一先生问我:“老家是哪里的?”我说:“在浙江”。一提浙江二字,桥本归一先生的话就收不住了。

“我爷爷生前一共去了中国一百多次,浙江是我爷爷最爱去的地方,因为哪里有西泠印社,在那里我爷爷结识了很多书画篆刻界的朋友,其中交往最深的是钱瘦铁先生,从前钱瘦铁先生还在我家住了好几年呢。”说到这里,桥本先生看有人在等着我刻印章,不好意思地说:“小晋你先忙吧,晚上我们喝一杯。”

晚上桥本先生带我去了一家附近的中华料理店,他一边喝着青岛啤酒,一边感叹地说:“桥本家庭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在我爷爷时代,家住在当时京都的一等宝地,平时达官贵族满座,家里雇了许多佣人。到了我父亲时代,父亲自知绘画再努力也超不过爷爷,就学书法,但成就不大,没成大名。到了我这一代什么都不行了,当书画家没天分,沾些祖宗的光,弄个桥本关雪纪念馆馆长头衔,自己给自己发工资,生活靠我太太开日本料理店支撑着。我儿子呢?哎——”桥本先生叹了口气接着说,“前几天还在找工作,中国有句古话,富贵不出三代。”



秋天的桥本关雪故居“白沙邨莊”

过了几天,桥本先生约我到他家去玩。桥本先生的家邻近著名观光地“金阁寺”,是一座典型的日本古式庄园,大门上有桥本关雪“白沙邨莊”的题字。走进里面大厅,放着桥本先生父亲的6折行书屏风,一看就知道书学颜真卿。桥本先生把我领进书房,先拿出一些中国篆刻家的印章给我欣赏,以钱瘦铁先生的为多,其中还有两方是钱瘦铁先生用樱花木刻的印章,我觉得新奇,盖了两张印锐,可惜后来在搬家中遗失。

接着桥本先生又拿出了用黄布包着的两方紫檀盒装砚台,两方砚台上都有吴昌硕铭款,一方为长方形,另一方是椭圆形,桥本先生边用手擦砚台边说:“这是《沈氏研林》中的名砚,以前家里有一百多方,现在只剩这两方,算是传家宝了。”桥本先生感叹地说。

大约过了一年,京都高岛屋美术馆举办“南迁文物——南京博物院展”,我又去刻印。有一天,桥本先生来到美术馆对我说:“明天是中秋节,晚上你带南京博物院代表团的几位先生一起来我家喝酒赏月,我家是京都赏月最好的地方。”中秋节那天晚上,我和南京博物院代表团的几位先生一起到桥本先生家,大家边喝日本酒边赏月。那天我趁着酒兴即席作诗一首:“月光伴我游小径,白沙邨莊仰贤影。踏破华夏三千里,东瀛画坛称雄鹰。”桥本先生听后大喜,随即拿出毛笔来,让我写在宣纸上。那天晚上,在桥本家度过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中秋之夜。

过了半年左右,桥本先生给我打来电话,要我刻方印章送朋友。我说:“后天我要回国,今天刻好给你寄过去。”桥本先生说:“是吗?儿子最近已找到工作,下个月就要上班,我想趁儿子现在还没有上班,带他去中国看看西泠印社,见见钱瘦铁先生的亲属钱大礼先生,我和我儿子商量一下,等一会再给你电话。”晚上桥本先生来电说:“迟你两天带,我儿子一起去中国。”我们约定了时间在杭州孤山西泠印社见面。

我一回国就和钱大礼先生联系,无奈钱大礼先生出差在外。桥本先生来杭州那天刚好是星期天,西泠印社领导休息,我想打电话通知西泠印社领导来接待一下,被桥本先生阻止了。他说:“我已是门外汉了,不必惊动印社领导。”至今我还在后悔,当时怎么不和西泠印社领导联系,大家见一下面,留下几张有意义的照片呢?

后来我又去京都高岛屋美术馆刻印,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对我说:“最近桥本先生身体不好,已很长时间没有来美术馆了。”晚上我给桥本先生打了电话,问候了他的身体情况。桥本先生约我第二天在一家西餐厅见面,我见桥本先生挺着大肚子,说话已没有精神了,约过了半年左右,收到桥本先生家族寄来的明信片:“先生已在一个月前谢世,为了不打扰你工作,故至今才通知给你,请见谅。”

我拿着明信片,望着窗外西落的太阳,不禁想起小说《三国演义》中的开篇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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