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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凯:“亚洲之雄”东京大学的前世今生
日期: 18年01月1期 阅读: 271 评分: 10.00/2
杨文凯:“亚洲之雄”东京大学的前世今生

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三家村 杨文凯

东京大学(旧东京帝国大学),一直被称为“亚洲之雄”,也是无可匹敌的日本最高学府。近年来,以培养精英为主的东京大学在世界大学排名中有所下滑,逐渐被新加坡、香港、中国大陆等地的名校赶超,主要是在国际化指标上掉了分。不过,东京大学拥有悠久的历史传统、雄厚的学术积累、高度的学校声誉等,依然引领亚洲,让他校难以望其项背。

东京大学的最新世界排名:2017年US News世界大学综合排名44位、2018年QS世界大学排名28位、2018年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46位。此外,世界大学学术排名24位、世界大学声望排名11位等,表现不俗。

作为日本第一所现代学制的国立大学,东京大学一直担负着为国家培养人才的重任。东京大学校友包括16名总理大臣和21名国会议长;东京大学也培养了11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包括朝永振一郎、江崎玲于奈、佐藤荣佐、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小柴昌俊、南部阳一郎、根岸英一、大村智、梶田隆章、大隅良典,覆盖了除经济学奖以外的所有诺奖,显示了东大的学术均衡和人才厚度,让人称羡不已。

东京大学在盛名之下如何不负众望,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个考验。回顾东京大学的前世今生,或许可以从中获得一点启示,找到一些答案。

一、东京大学前史

想要了解今天的东京大学,离不开东大开校的经纬。东大得以创设,起头就是体制派政治权力推动的产物。江户中期,儒教中的朱子学盛行日本,为江户幕府中武士支配阶层的统治提供了支持。为此,幕府创设了昌平学问所,专门传授武士道和朱子学。

江户末期,日本受到外来的开国压力与日俱增,同时在江户以外的地方强藩们纷纷开设藩校,导入洋学,开始教授外国语、兵器和军舰制造法、天文学、地理学等,培养了一大批具有近代视野,对幕府形成威胁的人才。为适应时代变化,江户幕府不得不在幕府体制内设立了“蕃书调所”,开设了教授洋学的学校,以对抗各地强藩。新设立的学校称作“开成所”,成了日后东京大学的起源校。

作为东京大学前史的另一个重要源头是“医学所”。江户末期,为了防止天然痘等传染病,幕府也开设了专门研究、治疗疾病的机构和学校,不仅引进了种痘等医疗技术,也研究其他疾病的防治对策。

由此,在幕府体制内设立的“蕃书调所”和“医学所”,即学习西洋学和医学的专门学校在后来成为东京大学的母体。从这个源头上,可以理解东大为何拥有体制派学校的传统。在明治时代以后,东大逐渐发展为培养官僚、司法家、政治家、医生、教员、经营者等社会精英的大学,可以说在建校之初就奠定了培养体制派精英的源流。

 

东大安田讲堂

二、官僚培养校

有了以上两所学校打下基础,1877年(明治10年),东京大学正式诞生,成为法学、文学、理学、医学专业的大学。成立之时,东大并非一出手就是顶级的精英大学,比如后来成为东大象征的官僚培养,在当时各个省厅都有自己的直属学校,如司法省的法学校、工部省大学校、陆军大学校等,勿需东大代劳。

1886年,日本初代文部大臣森有礼将东京大学改称为“帝国大学”,还颁发了“帝国大学令”。按照法令,东大确立了全日本顶级精英大学的地位。

帝国大学包含了法学、医学、工学、文学、理学各分科大学的内容,在日本首次建立起综合性大学的办学模式。当时,日本与欧洲不同,大学不专设技术和工学科目,但日本的帝国大学却非常重视工学,把培养有助于推动产业和工业发展的工程师视为己任,也是最高学府的重要作用之一。帝国大学培养出的人才,在制造业、建筑业、矿产业各领域成为“殖产兴业”的能手,为日本经济的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1897年(明治30年),京都开设了第二所帝国大学,此前唯一一所帝国大学就改称为“东京帝国大学”,东京帝大也成为批量培养官僚的中枢大学。为了推动落后于欧美的日本社会、促进经济发展,明治政府非常重视制定法律、策立政策的官僚的作用。为了让优秀的帝大毕业生顺利成为官僚,政府导入并制定了各种政策法规,如“官吏登用试验制”这样有利于帝大生的优惠政策(帝大毕业生无需考试可直接录用,薪金与升级制度等),促使日本走向了拥有优秀官僚的官僚制国家。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特别政策非常成功。东京帝大的学生成为官僚的体制在日本逐渐成型,“官僚培养校=东大”的概念开始流行,即使经过战后70余年直到今天,这样的传统仍在延续中。东京帝大毕业生通过考试被录用为官吏的人数,一直占压倒性优势。

据秦郁彦在《官僚研究》一书中统计:在“高文行政科合格者出身学校人数统计(1894-1947)”中,全部合格录用人数为9565名,其中帝国大学为7187名,东京帝大为5969名(东大法学部为5653人),京都帝大为795人,其他帝大为423人,另外的官立、公立、高专毕业生为449名,私立大学为1255名,其他录用者为674名。可见,东京帝大毕业生占到官僚录用总人数的62%,特别在大藏省、内务省、外务省、商工省等精英省厅占据了压倒性高比例,一时无二。

中曾根康弘原首相毕业于东大法学部

三、东大毕业的首相盛极而衰

优秀的东大毕业生大都以官僚为目标,致使中央省厅的次官和局长一级的官僚和干部中,东大人扎堆。官僚们在比较年轻的时候就出世了,职业生涯结束后会转身到民间企业或政府相关机构里任职,而转型成为政治家的人也很多。结果在战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日本的首相不少来自东大出身的前职业官僚。东大生以官僚职历为背景,成为日本政界的一股重要力量。

从明治到现代,历数东大毕业生从官僚成为首相的代表人物,可圈可点。1、明治时代,由于东大毕业生尚未达到可成为首相的年龄,在7名首相中没有东大生;2、大正-昭和初期,15名首相中,东大出身者有4名:加藤高明、若规礼次郎、滨口雄幸、广田弘毅;3、战时,以反映军国主义的军人首相居多,7名首相中东大出身者1名,平沼骐一郎;4、战后的昭和年代,是官僚系首相辈出的黄金时代,在全部17名首相中有东大出身者7人,包括律师2人:币原喜重郎(外务)、岸信介(商工)、佐藤荣作(运输)、福田赳夫(大藏)、中曾根康弘(内务)、片山哲(律师)、鸠山一郎(律师)。战后,众多军人、政治家、财界人士被追究战争责任,导致人才不足,而且战后的日本越来越成为官僚主导的国家,这为东大出身的职业官僚上位首相提供了绝佳机会;5、平成时代,社会发展多元化,政界重编激烈化,16名首相中仅有一位东大出身的前官僚,即宫泽喜一(大藏),也可以看做是昭和官僚传统的延续,另一名东大出身的学者首相是鸠山由纪夫。可以说,日本首相在出身学历上进入了群雄割据的时代,并不为过。

平成以来近30年,东大官僚出身的首相减少,显示了社会的变化和时代的发展。举其要者:国家进入了规制缓和时期,排除官僚主导的民间优先的思潮日益强劲,来自政治家族的二世政治家人才辈出,政党人事派阀取得优势,等等,都使得东大官僚派走向式微。

那么,现代官僚的情况又如何呢?据2014年“国家公务员综合职(即干部)合格人数统计”,东大为438人,仍居首位,占23%,系非压倒性占优;京都大学为160名,早稻田为140名,庆应大学为92名,东北大学为78名,大阪大学为67名,北海道大学为67名,九州大学为56名,一桥大学为56名,东京理科大学为53名。其中,早稻田、庆应等私立大学上升势头明显,除东大、京大以外,已经超过了其他的旧帝国大学。

在官僚的世界里,私立大学出身者增势明显。自战后到2014年的统计,财务省(旧大藏省)的52名次官,有48人来自东大法学部,2人出身东大经济学部;财务省(旧通产省)的38名次官中,有35人来自东大法学部,1人出身东大经济学部。从官厅内部的出世履历来看,“东大法学院毕业生”仍是不败金身,存在感巨大。不过,目前担当省厅次官的人选在入省当时,仍是东大生全面霸占职业官僚的时代,而以上的统计结果预示,从概率上看,今后东大生担任省厅干部的机会将减少,其他学校出身者陆续上位不再是新鲜事儿了。

一直以来,“不是东大毕业生在官僚世界里基本出世无望”是日本的潜规则,使得其他名校的毕业生纷纷活跃在官僚以外的世界。概而言之:走学问之路,有京都大学;实业界堪称是一桥大学(旧东京商大)和庆应大学的天下;传媒界活跃着早稻田、上智大学的毕业生,如此而已。

东大赤门

四、东大生依然是司法界重镇

东大毕业生不仅活跃在官僚界,在日本的司法界也是当仁不让,特别在法官和检察官中人多势众。东大生在司法考试中合格者人数多,所以在法庭、检察厅的干部中势力强大——这两大机构与省厅官僚拥有相同的职位,是深受学历背景和年功序列影响的组织。

如果考察战后日本历代最高法官的出身校,在18名最高法官中,15人毕业于东大,3人毕业于京大,全员都是旧帝国大学出身,其中东大生占80%以上。值得一提的是,现任最高法庭长官,其父亲也担任过长官,而且父子两代都是东大出身。

司法的世界向来青睐脑子好的人,对于“学力胜组”的东大生来说,无疑是最适合的职业;而且,法官如果不熟知过去的判例和学说,也无法顺利工作,这就是面向学习好、考试强的人的工作,检察官也一样。

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作为法官、检察官、律师的预备军,那些在严格的司法考试中取得合格的人,他们出身的法科大学院的学历出现了新动向。2014年的绝对合格人数,私立早稻田大学为172人,居首;私立中央大学为164人,第二;东京大学为158人,第三;私立庆应义塾大学为150人,第四;京都大学为130人,第五。再从合格率来看,京都大学为53.06%;第一;东京大学为51.97%;第二,一桥大学为47.06%,第三。国立大学尽管在合格率上保持了少许优势,如果私立大学的合格人数越来越多,将来对东大在司法界一统天下的地位会带来挑战。

东大的银杏

五、东大生在企业经营层也大放异彩

诚然,在日本的实业界活跃着一桥大学和庆应大学的毕业生,但东大毕业生中也产生了很多企业经营者,尤其是大企业,不遑多让。在战前和战后的一段时间里,东大生在企业界凌驾于一桥和庆应,并非言过其实。

过去,日本管制很多,大企业接受官厅的指导和建议,受影响很大。例如,各家银行专设有同大藏省联络的担当职位,经常与大藏省进行沟通交流。由于大藏省官僚绝大多数是东大出身,所以银行的大藏省担当责任人也多是东大出身,这种职历为他们将来在银行内部的职位升迁留出了充分的想象空间。在企业内部,设有总务、人事、劳务、企划等管理业务,而制造、营业等现场业务未受重视,为此熟练于管理业务的东大生在企业内部更容易获得晋升。

不过,世易时移,百年老黄历正在发生变化。随着规制缓和取得进展,企业受制于政府和官厅指导的必要性越来越少,而企业之间的竞争变得越来越重要。国内外的同行同业间展开竞争激烈,如何提供价廉物美质高的产品和服务,是企业生存发展的关键。这意味着现场业务的重要性超过了管理部门,现在已是这样的时代了,东大生概莫能外。

时代提出了新要求,单纯脑子好的人已经不够了。除了脑子好,还需要有体力、有明朗的性格、有沟通交流的能力。在企业内部,善于交流的人成为企业之宝,往往引导营业部门和协调部门产出好业绩。这样的人才,可能更多出现在一桥、庆应等大学里,东大已经不能专美于前了。

2011年的统计显示,成为上市企业社长人数与本校毕业生人数的比率指数,排列前五位的大学分别是:一桥大学,0.071;庆应大学,0.052;东京大学,0.043;早稻田大学,0.023;京都大学,0.020。东大已不是一枝独秀了。

东大的文豪们。左起:川端康成、芥川龙之介、夏目漱石、三岛由纪夫

六、东京大学出身的文豪们

过去,东大出身的作家总是非常醒目:提起明治时代的两位文豪,必举夏目漱石和森鸥外;说到昭和时代的代表作家,一定是两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还有与诺奖擦肩而过的三岛由纪夫和安部公房——这六名大作家都是东大出身。其他如芥川龙之介、志贺直哉、谷崎润一郎等从明治到昭和的著名作家,有很多都是东大出身的。东大堪称名作家的摇篮,是诞生文豪最多的大学。

不过,从当今日本文学界来看,东大的退潮非常明显。作为作家登龙门的芥川奖和直木奖,东大出身的获奖者在减少,领衔的是早稻田大学,当今诺贝尔文学奖最热门的候选者之一村上春树就是早大毕业的。有关东大生在文学领域为何难领风骚,一部《东大VS京大》的书中有所论及。

在战后相当长的时期,京都大学成为日本学问的代表。战后,京大诞生了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奖者汤川秀树和朝永振一郎,其后在化学、医学和生理学领域里也是诺奖人才辈出,京都大学甚至被冠以“诺贝尔大学”的别称。相比之下,东大在学问成就上渐处下风。

2015年物理学奖获得者,东大的梶田隆章教授

 

时至当代又如何呢?东大出身者,或者是东大教授,也出现了诺奖获奖者。在自然科学领域,东大与京大形成了对抗局面。同时近年来,德岛大学、长崎大学、埼玉大学、山梨大学等地方大学的毕业生也纷纷摘得诺贝尔奖,令人欣喜。尽管获奖者的出身大学呈现分散化,但全员来自国立大学还是一目了然的。

作为诺贝尔奖预备军,在《自然》与《科学》等顶级学术杂志上登场的论文备受关注,东大在论文数量上超过了京大。统计显示,2009年-2014年,日本在《自然》与《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的前五位大学均为: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大阪大学、东北大学、名古屋大学,这表明国立大学依然在坚守研究型大学的传统。如果换算成人均论文指数,东大与京大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七、东京大学最后的学问之路何在

目前,东大正在回归学问和学术的道路。东大在学问和研究领域展现出强项,有着各种原因。一个重要变化是,东大传统上一直采用本校毕业生担任教员,不过近来也积极采用其他学校毕业的优秀人才任教。背负着“日本第一”大学的名声,东大从外部吸引了巨额研究资金,同时也成功取得了文科省发放的科学研究费补助金。为了取得优秀的科研成果,需要充实补完研究设备,同时要采用大学院生担任研究助理,这些都需要资金。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学实行的独立行政法人化无形中扩大了大学间的差距,这对于作为研究机构的东大来说却是有利的。

目前,东大是日本入试最难的大学,吸收了全国最优秀的学生。但是从东大毕业生的出路来看,官界、政界、司法界、实业界、文学界这些过去的荣光正在消褪中。东大与京大、一桥、早稻田、庆应等大学的短兵相接的对抗日益激烈,甚至在某些特定的领域已落后尘。日本的大学真正进入了群雄割据的时代。

而且,作为顶级精英校的东大,在最强的官僚影响力方面也有所减退,后果可谓严重。原本日本的精英教育以东大为代表,偏重于学习、学问、学术之道;而被视为精英必备素质的指导力、交际力、探究心、决断力等,都不是仅靠学校教育可以培养出来的。那么,东大生除了研究学问以外,如何让自己变的更强大,如何与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相处,是当今的精英教育回避不了的现实课题。

考入东大的学生,都是出类拔萃的学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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