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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声:妻子们回想的作家
日期: 17年05月2期 阅读: 227

中文导报 文学园地

作者:李长声
   
一旦老公先走了,他若是作家,遗孀就可能提笔写写他。即使不想写,往往也经不住编辑死乞白赖的劝诱,说是为文学。江藤淳死了妻,自身脑血栓,决定自我了断这“形骸”,割腕自杀,留下札记《妻和我》,但看点还是在作家本人,而作家的妻写先夫,卖点是作家。远藤周作说:写东西的人的遗属应该不谈其人生前的回忆之类谦虚谨慎地度日。但他死了一年多,妻远藤顺子写了《丈夫留的作业》。被宫崎骏借用题名《起风了》,堀辰雄在我国也名声鹊起,他死了之后,妻堀多惠子写他写了半个多世纪。

作家太宰治。林忠彦摄影

日本这类书不少,我读过几种,例如太宰治之妻津岛美知子的回想。
   
美知子生于1912年,比太宰治小三岁,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今御茶水女子大学)毕业,在山梨县立都留高等女学校执教。父亲是地质学家,写过山梨县名胜,如《富士山的自然界》,太宰治创作《富岳百景》参照了此书。1938年井伏鳟二把太宰叫到山梨,给他介绍对象——大龄女青年美知子。当时太宰治还是个卖不出去的作家,多次自杀未遂,而且药物中毒,对这桩婚事亲戚们予以阻挠,但美知子不理。她读过太宰治的作品,“没见之前就被他的天分迷惑”,却也觉得像他这样净写些自己的事,简直是自己啄自己。二人一见钟情,太宰也表示重新做人,特地给井伏鳟二写了一纸结婚保证书,意思是今后好好过日子,不再搞自杀。虽然家里是青森县的大地主,但不愿管这个不肖子孙,太宰治为钱犯愁,美知子家不计较。下了二十日元聘礼,美知子家退还一半,他大为高兴,殊不知此乃当地的风习。
   

婚后太宰治发表的《富岳百景》后半部分、《跑来倾诉》等作品都是夫说妇记的。美知子回想:蚕吐丝一般口述全文,不停顿,不重说。她还回想:太宰治喜欢用毛笔写东西,自诩我的字不是学来的,完全是自己的字。年轻人来家,他喝醉了,不管人家请不请,“拿纸来,研磨!”得到墨宝的人也醉了,可能就丢在车站的长椅上。他流传后世的书画全都是醉草。
   
太宰治把井伏鳟二当老师,却在遗书上写下井伏是坏蛋。莫非怨恨这位先生多事,给他牵线成婚,以致他心里毕竟有了家累。据说太宰治死前说:我把稿费都喝掉了,让家属遭罪,如果出全集,我死了就可以给家属。八云书店出版太宰治的第一个全集,两个月后太宰和情人投河,中野好夫说他“就在夫人家鼻子底和别的女人抱着漂起来,丑得不能再丑了”。托朝鲜战争的福,日本经济迅速恢复并发展,创艺社又出版《太宰治全集》十六卷,美知子为各卷撰写后记。于是世人得知太宰的《女学生》是根据“某年轻的陌生粉丝”寄来的日记创作的,被太宰骂作大坏蛋的川端康成对这个短篇小说赞赏有加。“女学生”叫有明淑,太宰把发表此作的杂志送给她,以示感谢。1996年青森县近代文学馆公开了有明淑日记,某教授考证《女学生》九成是“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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