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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海玲:那个放花火的隅田川旁,曾有这样的风月
日期: 21年05月2期

中文导报 笔会专栏
三家村 杜海玲

五月的日子,适合在户外行走。

乘车到两国车站,经旧安田庭园、隅田公园,到向岛。前半段路走在隅田川旁,望着那几座桥,自动脑补了浮世绘中对于隅田川花火的描绘,一旁壁画上也是江户时代隅田川两岸老百姓的生活场景。



一路疾步,到了向岛。这一带有巡七福神之习俗,即在几个寺庙里分别供奉着七位福神——关于七福神,据说起源于中国的八仙,八仙漂洋过海到日本,成了七位——也不知道是否仅仅出于对幸运数字的感性。




我以行路为目的,倒也并不介意是否转完七福神。随缘而行,进入向岛先是见到弘福寺。山门上一句“门开长见江山静,地胜不嫌车马喧”,上网查亦未找到作者出处。弘福寺是黄檗宗禅寺,供奉布袋和尚,介绍文写着:布袋尊是唐代禅僧,总是拿着一个大布袋,见到贫困人,就从袋里掏出财物布施,而且取之不竭。布袋和尚无欲恬淡,以德受世人尊崇,成为七福神之一。

弘福寺不远有长命寺,供奉辨才天——七福神之一,象征口才、音乐与财富。一旁的“长命寺樱饼”漫出浅浅香气(之后我在家中打开买来的樱饼,闻到包裹赤豆馅儿年糕的叶子香味,知那便是樱叶之馥)。此樱饼是向岛名物,1717年至今300余年历史。当时德川吉宗将军命人在隅田川堤岸种了很多樱花(隅田川赏樱可真是从古至今),长命寺门房山本新六将堤上樱叶腌制,并在长命寺门口出售樱饼。结果很好评,一红到如今。日本近代文学代表人物正冈子规在1888年吟诵过:新叶敛花香,馥郁且芬芳,清甜樱花饼,劝君买回家。


正冈子规喜爱隅田川和两岸的美丽风景,21岁时学校放暑假,他曾租住长命寺山本屋亦即樱饼店的二楼,取名为月香楼,住了三个月。传说他与樱饼屋小姐阿陆曾有情愫,但子规拒不承认,以埋首写《七草集》的姿态抵制流言。而子规的挚友夏目漱石在给他写评论时,写过这样一首汉诗:长命寺中鬻饼家,当垆少女美如花。芳姿一段可怜处,别后思君红泪加。



1895年,子规作为日本新闻社的随军记者,离开旧地。途中咏和歌:清风拂山岗,隅田有故乡,应是落花时,樱雪舞飞扬。

子规的两首和歌,如今设于樱饼屋门外,给美味添了时光的愁绪。我看一些中国美食的广告,常道“吃的是文化”、“吃的是食物,品的是文化”。以此说法,长命寺的樱饼就隐隐藏着俳歌诗人的惆怅,裹着三百年岁月的微光。而离樱饼屋不远处,有一家甜食店,风吹动布帘,写着“言问团子”,更是说来话长。



“言问”二字来源于一句和歌,根据上下文意思,这里可译为“且问”。什么样的团子,要让食客且问?仿佛吃一只团子也须经一番禅问答。

“言问团子”创业于江户末的1867年,至今有150多年历史。当时植树匠人外山佐吉为生计而在墨堤开了一家茶屋,叫“植佐之店”,给来隅田川堤岸咏春花叹秋月的文人们小憩——向岛这一带,在明治繁盛期曾经有料亭200余,艺伎过千人,文人多流连。然而由于附近茶屋不少,还有樱花饼这样有名的店,这团子店连个“看板娘”也没有,老夫妇二人默默搓团子,以致于团子店每日经营惨淡,一天里连两升面粉的团子都卖不出去。

隐居于长命寺的花城翁是一个老好人,而且是个有文化的人。他喜欢植佐老人,自从团子店开张,他每天就过来(长命寺到团子店步行不过2分钟)吃着团子闲聊天。某日他看店里实在闲散,心生一计,给出主意:蹭一蹭在原业平的名声,给团子店取名“言问团子”吧。植佐老人虽不懂什么意思,听着老友的建议,就将老友写的“言问团子”挂在了店门外。

“原来是这样一间个中有深意的团子店啊,真是失敬失敬。”——文人墨客趋之若鹜,名声鹊起。

在原业平(825年-880年),日本平安时代的诗人,在《古今和歌集》的序文中介绍的6位歌仙中列第二,相当于我们说李白杜甫,以诗圣称之也不为过。在原业平出身贵族,其父是平城天皇的第一皇子,母亲是恒武天皇的皇女伊都内亲王,他则被称为平安时代第一美男子——后人描写时也常写为平安的花花公子。根据《日本三代实录》记载,在原业平“体貌闲丽,放纵不拘。略无才学,善作倭歌。”——他很帅,性情中人,不务汉学正业(当时的正经学问是汉学),擅长写悱恻缠绵的和歌。

以在原业平的和歌为中心展开的《伊势物语》是日本第一部和歌物语,也是《源氏物语》的源头,《源氏物语》主人公光源氏就有在原业平为原型。《伊势物语》125段,每一段写一个小故事,寥寥数行,都以“从前,有一个男子”开头。

第八段写的是,从前有一个男子,从京都出发到东国(东京等地那时对于京都而言是乡下,因在东方,称为东国)旅行,思念京都。男子来到隅田川,一只白色水鸟飞过去捕鱼,于是问船夫,那是什么鸟,船夫答,是都鸟。听说是都鸟,在原业平便有了“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王维)的心境,便有了“你既称都鸟,那我且问你”的语气,咏了和歌:都鸟应知都中事,心上人儿今如何。

“且问团子”就这样成为向岛的风景,成为承载文人气的一小团温香软玉。店里有明治时代和大正时代很多日本女作家留下的签名,簇拥着一句“爱花更爱团子”。而画家竹久梦二在1915年4月的日记里这样写道:“阿富从向岛来玩。带来言问团子真好吃。”


此外,在原业平和歌里隅田川的都鸟经考证是海鸥,东京都并在1965年将海鸥定为了东京都之鸟——虽然此都鸟非彼都鸟。而晴空塔车站在建设晴空塔之前,名字就叫业平站。

这一日的步行,走过隅田川、向岛、押上、晴空塔。虽知向岛百花园因疫情而休业,也去拍了一张大门口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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