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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石:浮世绘深藏多少中日艺术的秘密?
日期: 23年07月4期
文学园地

作者:张石


-读姜建强的新书《浮世绘:日本美学再发现》


浮世绘是17 至 19 世纪兴盛于日本的一种绘画艺术, 是在和平的江户时代,讴歌俯拾皆是的日常生活和自然风光的艺术,主要题材有美人、艺妓、嫖客、歌舞伎演员、相扑选手、村姑、海女、历史场景、民间故事、景点名胜、植物、动物、鱼虫等,而它的生命力,却远远地超越时空,至今仍然风靡整个世界,对19世纪后的西方美术的影响颇为深远,特别是印象派和后印象派将浮世绘奉为圭臬,以浮世绘为开端,掀起了美术史上被称为“日本主义”的热潮,而对浮世绘的研究,也是世界美术史家们热衷的一个重要课题。

最近,由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旅日作家、文化学者姜建强的新书《浮世绘:日本美学再发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读解日本浮世绘的全新视角,看到此书的封面,我们就会进入一个悠远的世界,那是著名的富士绘画家喜多川歌麿的《吹玻璃哨的女子》,她正在吹奏江户时代最流行的荷兰玻璃哨,似使我们在彩色玻璃微微震颤中听到江户清脆、婉转的歌谣……



书中重点介绍了铃木春信、喜多川歌麿、葛饰北斋、歌川广重这四位浮世绘主要代表人物的百幅画作,通过分析这些浮世绘的美术意境和艺术手法,将我们引入一个纵深于中日文化、文学、历史、哲学、绘画的色彩斑斓的多重艺术光谱中,使我们:“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 (刘勰《文心雕龙神思》),得到一种立体而多元的文化体验。

一、浮世绘艺术境界的全新解析

《浮世绘:日本美学再发现》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对日本浮世绘艺术的再发现和全新解析,作者用哲学、美学、心理学、历史学等多元视角,解析了浮世绘人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画面上的一草一木,花开叶落,蝶飞峰唱,鸟啭虫鸣所结构与解构成的艺术手法和美学意境,使古老的浮世绘在诗意中升华和凝练成一种晶莹透剔的诗意美学,如在解析铃木春信的《夕立》这幅画时,作者写到:

画面上,狂风掀起了少女和服裙摆,深色点状的腰带,也因此宽衣解结,随风飘逸起来。晾衣竿上的衣物快要吹落。右手持细长的竹槎(“乌插头”),也呈风势,朝左直线倾斜。左手作如托花莲般状,袒露的脖颈,表现的是女子在大风骤雨中的娇与秀。整个场面流畅奔腾,动感十足。姿态柔若无骨,优雅有趣。一幅“风重人娇春将归”的超逸神采,越看越生怜惜,愈亲愈耐抚摩,给人一种暖昧的美感。

春信就在不经意间描画了日常,描画了日常的清丽可人。就像晴日下冲一杯咖啡,黎明时分烤一片吐司。就像吃鱼总是满嘴腥,午后下雪总是供人闲看。或如俳人河东碧悟桐的俳句“红茶花,白茶花,地上落花。”显然这幅今天看来还那么活脱跃然的画,是春信的神闲意定之作。中国艺术哲学说,一个人的神闲意定,是来自于思不竭,神不困。看来春信是懂得“如何是佛,张三李四”这句话的。

在这段解析中,我们不仅更深切地体验到“风”与“美人”所构成的一种独特的意境,更会理解在这种绘画意境中所渗的禅境与哲学及人与自然在必然中相遇与拮抗,从而产生出的一种出乎意料的惊奇与“神动天随”般的美感。



《夕立》

狂风乍起,裙摆飘逸,风重人娇,画意天成,而惊奇中的淡定,则凝练出深深的禅意。平常心是道,“如何是佛,张三李四”,正是这种对司空见惯的平常的艺术凝视,产生了神闲意定氛围中的惊奇,正如《庄子》所云:“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作者对浮世绘的禅意解析,告诉了我们描绘微不足道的日常的浮世绘,为什么会在世界掀起“日本主义”热潮的秘密。



二、浮世绘与日本文化的全息对位

一幅好的绘画作品,应该是一段历史、文化、艺术、文学的全息浓缩,《浮世绘:日本美学再发现》对浮世绘的精彩解析,也让我们随着作者优美而犀利的笔触,走进日本文化的全息深层。如在解析歌川广重的《石山秋月》这幅画时,作者写到:

在日本,何处望月为最佳?答案恐怕各异。但如果你在滋贺县琵琶湖附近的石山寺望月,那日本人会说:日本的月文化,你懂。

石山寺望月的著名,来自广重的《石山秋月》这幅画。构图中,朗月高悬的白与云海的蓝,远山湖色的月白与近景湖色的湛蓝,将人的思绪带进任性的湾道:清波碧粼,浮云向远,山伴渔人。所有的辽阔、静谧、寂寥、安逸、孤凄、惆怅等情绪,都被这大大的圆月所穷尽淘尽理尽。画得虽规规矩矩,但也撩人醉人,虽明明朗朗,但也凉也悲也伤。这幅画,是广重月色图中最好看的一幅。

传说在1000多年前,紫式部闲居于石山寺,在月见亭望着十五圆月映照在琵琶湖上,触发灵感而写就《源氏物语》。“只有一轮秋月,繁茂的杂草也遮它不住,还是明朗地照着”。这是书中描写月亮的名句。这句话,只为桐壶更衣的死。至今,石山寺在每年中秋月圆之际,都要举办石山寺秋月祭。只为广重和紫式部。

如果我们只看《石山秋月》这幅画,不过就是一轮月,半面山,一座桥,一洼水,隐约的屋顶,漆黑的树木,但是通过作者的精彩解析,我们得到了既深入到历史深层,又鲜活于现代生活的全息风景。



《石山秋月》

首先是日本的“月文化”,日本人可能是世界上最热爱月亮的人。 月读命是日本古代最尊崇的三大神之一,在日本最古老的文献《古事记》中,是“三贵神”之一。日本人从古代以来,喜欢甚至崇拜各种形态的月亮,无论是满月、晓月、朝月或是残月,都是日本人歌咏、叹息、玩味、赞美的对象,在日本最古老的诗歌总集《万叶集》中,有咏月的和歌几百首,月亮也是日本俳句中十分重要的季语之一,春天的季语中有朦月、朦胧月夜、淡月、春月、春满月、春月夜,夏天的季语中有夏月、夏霜、凉月、梅雨月,秋天的季语中有秋月、孀娥、 月轮,冬天的季语中有冬月、寒月、月冷、冰月、冬新月、月天心等,按照形状和状态分有满月、上弦月、弯月、十三夜、白月、明月、皓月、月光、月环,月影、薄月、月食、月晕、睡月等,正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嘉泰普灯录卷十八》)

正如作者所说,“传说在1000多年前,紫式部闲居于石山寺,在月见亭望着十五圆月映照在琵琶湖上,触发灵感而写就《源氏物语》。”在世界上最古老的长篇小说《源氏物语》中,只描写月亮的地方就有几百处,月光是照亮和幽暗着这部文学与历史长卷的最重要的“舞台灯光”,也是烛照书中人物幽深的心灵通往现代人的情感的永恒光束。

如在第十二回《须磨》里有这样的描写:“当我看着月亮时,它给了我心灵的安慰,而再次相见的月之都(京都之都)却很遥远了。”在这里月亮与心情相依相悖,慰藉与惆怅互为表里,这正是《源氏物语》触物生情,一唱三叹的“物哀”式的典型叙事模式。

赏月名胜石山寺是位在日本滋贺县大津市的东寺真言宗寺院,是真言宗佛教的总本山,山号“石光山”,本尊如意轮观音,应圣武天皇勅愿而建,开山(初代住持)为良辨,是日本“近江八景”之一的“石山秋月”。  1004 年 8 月 15 日(日本宽弘元年),在石山寺为祈祷宿泊的紫式部看到了琵琶湖倒映的中秋之月的美景,悄然动容,思接千载,灵感顿生,研墨挥毫,沿着皎洁月光那虚无的纹理,写下了流传千古的世界上第一部长篇小说《源氏物语》。

而石山寺作为日本著名的地“近江八景”之一,如今仍是日本人流连忘返的的赏月胜地,是日本人无限向往的心灵的故乡。寺内是眺望濑田川的高地,在这里举行的各种历史、文化意蕴深厚的活动也吸引了来自日本各地及世界的游客,如石山节(5 月 1 日)、青二萤火虫节(6 月中旬)、石山观音千日会(8 月 9 日)、明月紫式部节(中秋月节)等。

而《浮世绘:日本美学再发现》的作者从《石山秋月》这一幅浮世绘中,用充满诗意的语言解析和重构了立体的文化释义结构,为我们提供了聚焦于历史与文化节点的千年光源,透视时间的深层,体味空间的多重与无限。

三、浮世绘折射出中国文化的多重光谱

产生与日本江户时代的平面艺术的浮世绘,实际也叠印着中国绘画、文学、哲学的多重光谱,而《浮世绘:日本美学再发现》,对这种多重光谱进行尽精刻微的解析。

首先是绘画,中国文化深刻地影响了日本绘画的发展,平安时代兴起的大和画与佛教绘画在发展的过程接受中国宋元水墨画的影响,在镰仓时代和南北朝时代发展为 “汉画”,而日本真正的初期水墨画的兴起应该是在13世纪末。在中国,水墨画的形成与禅宗并没有直接关系,而在日本,水墨画的影响却是和禅宗的传入紧密相联的。

水墨画在日本展开、繁荣的主要原因,是日本和中国之间禅僧的往来越来越频繁,同时把宋、元的绘画的新形式也带到了日本。

进入江户时代以后,中国绘画继续对日本发生影响。这一时期,不仅狩野派、土佐派、圆山四条派、浮世绘等都程度不同地与中国绘画保持着已有的血脉关系,而且还于18世纪出现了以中国文人画为楷模的南画运动,而浮世绘在继承传统绘画优秀传统的同时,也受到了中国明清版画的深刻影响。

中国版画的起源,有汉朝说、东晋说,但是深入到版画的著名画家并不多,而明清两朝是中国传统版画历史上又一个耀眼的高峰,到了明代,大画家唐寅、仇英以及明末的陈洪绶等都为雕版印刷绘制插图,而“姑苏版”的出现,让中国版画产生了世界性的影响。“姑苏版”在雍正乾隆年间出现了一批受到西方绘画影响的木版画作品,其最大的特色,就是它深受西洋画的影响,带有明显的西方铜版画的阴影、透视手法,这些作品远近分明,运用排线表现凸凹和影调,场面宏大,制作精致,雅俗共赏,由于版画的制作的批量化,使版画成为几乎人人都可以接近和收藏的商品,姑苏城中有50余家版画画铺,年产版画百万幅以上,远销中国各地以及日本和东南亚各国,姑苏城盛产的反映繁华街市、佳人仕女、书生武夫、商贾匠人等的风俗画,对日本浮世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在《浮世绘:日本美学再发现》中,作者善于在浸染于浓郁的江户氛围的浮世绘中,发现中国绘画的潜流,让深层的中国绘画的剪影,透过历史烟云,浮现在读者眼前。

如在赏析铃木春信的《猫与蝶》中,作者写道:

春信笔下的猫,为黑白斑纹相间的花猫。胖乎乎,圆滚滚。花前有两只蝴蝶,翩翩飞舞。花猫仰头,欲定睛这眼前的“飞矢不动”,瞬间的动静、瞬间的跳跃、瞬间的捕捉,生动生趣有生气。

江户文人都是中国通。春信当然知道猫蝶/耄耋的中国元素。所以他画了这幅画,以表在知性领域他并不落后。不过,春信这幅画,私见与宋徽宗赵佶《耄耋图》高度形似神似。《耄耋图》也为黑白相间的花猫,也是仰头定睛细看,也是欲想捕捉蝴蝶飞舞的那个瞬间,只不过是一只。宋徽宗画的是长尾猫,春信则将猫尾藏住。要说不同,仅此而已。显然,春信猫蝶构图的意象来自宋徽宗的《耄耋图》。

宋徽宗的画早在宋末元初就传到了日本,在日本元应2年(1320年)制成,贞治2年(1363年)左右修订的镰仓圆觉寺、镰仓幕府第八代执权北条时宗的佛塔所在佛日庵收藏品目录《佛日庵公物目录》中,提到38幅中国绘画,还记录着一些中国画家的名字,其中就有宋徽宗在录。书中有如此记载:“龙虎二铺〈徽宗皇帝/赞御制〉”。



《猫与蝶》

日本室町时代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1358-1408)藏有宋徽宗真迹《桃鸠图》。江户时代著名画家伊藤若冲的作品《白梅锦鸡图》,在构图与锦鸡的神态上与宋徽宗的《芙蓉锦鸡图》非常相似。




《耄耋图》

江户幕府的水户德川家藏有宋徽宗的《麝香猫》,画的是一只原产印度的“麝香猫”。传说战前京都画坛的中心人物竹内栖凤(1865-1942)的杰作《斑猫》,深受宋徽宗的《麝香猫》的影响。

由此看来,日本浮世绘画家们,受到来自宋徽宗的启迪,也是理所当然。

《浮世绘:日本美学再发现》的作者不仅在浮世绘的分析和研究中独具慧眼,找到中国绘画的清澈源流,而且抚今忆昔,透析浮世绘的色彩与笔墨中折叠的中国文化的多重光谱,如他在分析歌川广重的《夜隙之月》《弓张月》这两幅画时写道:

早年的广重,是一位抒情主义者,更是一位“月情诗人”。35岁的他,完成了《月二十八景》系列。不过现流传下来的就只剩《叶隙之月》和《弓张月》两幅画。这倒也成了绝后的“双月图”。《叶隙之月》的月是圆月,处在画的最上端;《弓张月》的月是弯月,处在画的中下部。圆月被红叶遮挡,只能在叶隙枝缝里窥月;弯月被夹在两山之间的三角处,大山隐去了左弯月。与圆月齐高的是直泻千里的瀑布,隐喻月色如水洒千山;压在弯月之上的是一道连接两山的天险索桥,隐喻如钩之月深锁秋寂。圆月高大无比,弯月低矮无类。圆月图题上是白居易“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的诗句,弯月图题上是韩翃“晓月暂飞高树里,秋河隔在数峰西”的诗句。用红叶的或深或浅,或舞或落,与圆白月相称;用山峰隔高树的藏,让弯月挂在碧霄边。一个是远山微茫,幽月独照;一个是近山凄清,冷月皎皎。看似随意涉笔,无意求工,却是万古明月万古心在画作上的一个澄明。无怪乎曾经留学日本的鲁迅,也收藏了广重的这两幅图。或许是感铭于广重笔下的明月,鲁迅的文章也多有对月亮的抒情。如散文名篇《秋夜》中,有“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的句子,使人联想鲁迅的月与广重的月,有多大程度的重叠。



左为《弓张月》,右为《夜隙之月》

在这里,作者在澄澈如水的两个月亮中驰骋想象,往来于诗画,穿梭于古今,在中日文化两镜相入,圆融无碍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意境中,吟味“山川异域,风月同天”(长屋王),“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王昌龄的《送柴侍御》)的意境,画出一个“万古明月万古心”的圆相。鲁迅和唐诗,相距一千多年,却在山复水重中于万里之外相会在广重的两幅画中,缘分没有时空,艺术是万能的语言,正是:“千年石上古人踪,万丈岩前一点空。明月照时常皎洁,不老寻讨问西东。”(寒山《千年石上古人踪》)

《浮世绘:日本美学再发现》,是一次闪亮于未来的回眸,是一次独辟蹊径的行脚,这就是美的再发现--在泛黄的纸张和色彩中放飞全新的蝴蝶,听它的翅膀掠过时空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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