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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物:叫做咪头的狗曾陪伴我人生
日期: 2021/06/18 03:48


悬浮物

接到咪头死讯的时候,我正在暴雪之下的汤泽雪场。
人群毫不畏惧地随着巨风翻卷的雪,渐次坐着缆车往高处进发,色彩绚烂的滑雪服像反季节的鲜花一样陆续盛开在素白的雪原,然后又以优美的弧线,与雪共舞着蜿蜒地坠落,坠落……我的眼泪滚滚,涌出眼眶,和着迎面的吹雪,迅速结成细小的冰渣,远处皑皑山林起了雾,素白雪原的鲜花都晕成好大朵。
至此,陪伴了我长达十五年多的咪头,与我的一切关联,被完全切断了。

咪头来到我的身边,完全是因其在流浪狗中出类拔萃的颜值和一技之长。

彼时父亲在上海某处重工集中的区域经营着一家小型机械部件工厂,厂门口集卡往来尘土飞扬的干道上,隔三差五便有流浪的猫狗闲逛,据说那些猫狗四海为家,邋遢不堪,沿途路过人烟,或是被呼喝着驱赶,或是被诱了去,给几日饭食,养肥了就成为务工者的牙祭。父亲的厂区比较大,又由于是改制承包的原因,城市职工居多,对蹓跶至此的狗儿,通常仅限于略微嫌弃的无视,倒也没有很多恶意。本着一点点信仰方面的忌惮,母亲每日总会在傍晚下班时把落脚在厂区的几条狗赶进储物间过夜,第二天上班时又放他们出来,给点粗杂的食物。又有时候,闲着的工人也会趁着太阳好的日子用冲刷机器的水龙把那定居下来的几条冲成落汤狗,意思意思就算洗过澡。

据说咪头混迹于此的当天,母亲要锁门,他就狂吠,然后突然后足支撑着,立起了身体,前足不断作揖。父亲当时就乐了,感觉他就像个小人一般有趣,遂随手扯了根脏兮兮的绳子,在他脖子上一捆,将其塞进了车,带回家来。

当然,在他被我使坏,命名为“猫猫”(对,这是他的准养证上的名字),又昵称为“咪头”之前,他究竟叫什么,几时出生的,终其狗生十六年余,他大约汪汪地跟我重申了千百遍,而我外语不精,始终未懂。

我们少年的时代,城市生活并没有优越到可以饲养宠物狗,而母亲那一点点信仰的力量远不足以支撑她在家里接纳一个动物。遛狗烦,毛发脏,叫声吵,开口还会咬,成了主要的说辞。而我内心即便受到一些关于聪明狗儿的电视节目的煽动,也从不抱可以拥有一条狗的幻想。咪头横空出世,居然令我在20岁出头时有种意外成为“人生赢家”的错觉。我可劲儿地置办狗窝,领去洗澡打针,神气活现地牵着他早晚遛弯,以及大量购置火腿肠(现在想起来是最没有益处的行为之一)。总之,在尚没有“剩女”说法的岁月里,与狗在一起,显得一个二十四五岁的未婚女儿在家没有那么游手好闲碍人眼——怎么说,起码我想饲养他,我担当了,并没有增添母亲的负担呀,很多时候自己的衣服堆积如山,书桌上杂乱无章,唯独照顾咪头,山清水绿,没有把柄。呵呵,这是大龄未婚青年的狡猾。

我觉得咪头对于自己流浪狗的身份是不认同的。他总是那么聒噪,一有风吹草动就汪汪,不然就是龇牙咧嘴呼呼呼,露出与小型犬极不相称的狰狞。一点也不知道寄人篱下就该夹紧尾巴的道理。有一次因为把母亲打扫食盆的动作误认为是去夺食,龇着牙蹭得母亲小腿伤了表皮,令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勒令我一日之内必须把他扔掉。我虽心虚,却不甘示弱,大吵一通之后,提着狗窝,冲到男友家……可气狗改不了吃屎,咪头初来乍到,进门一泡尿,骚气熏天。对于这种自绝后路的做法,我当时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没法说。不过各自消气之后,一切又恢复如常。我公然上班以外狗影不离,咪头公然朝母亲汪汪聒噪不知好歹,母亲公然嚷嚷早晚要把咪头丢掉。三足鼎立。

在咪头来到之前,我们对狗的特性是无知的。与其说狗是人类的好朋友,不如说狗警觉、自我保护意识强的特点更加让初级养狗者印象深刻。观察到咪头的这些特性之后,最初几年家里便有了个人人爱好的经典恶作剧,就是如果咪头在那里发呆,就故意喊“云来抢狗粮啦!”,这时候,咪头会“噌”地蹿到食盆旁边,无论满腹或饥饿,一口气把狗粮吃光。

云是我妹妹,与我个性完全不同,喜怒皆淡淡,温吞水。比较起母亲的呼喝,则更显漠视。我已经不记得为何当初的恶作剧会把云作为情节发展的要因,只不过咪头作为一条狗,如果不是与我们达成共识,读出云的漠然,定然不会有这样缺乏安全感的举动。这么说来,狗真是很聪明、很能判断形势的动物。始料未及的是,正是这样漠然的云,陪伴了咪头最后一分钟,抚摸他渐渐变冷的身体——而不是我。

我们对待咪头的方式并不“宠”。他是我们贸贸然引进家中的一分子,他来,是因为父亲说他像个小人儿,于是他就真的“成了人”,谁也不会特别去调查(那时候网络也远远没有现在这样普及和万能)他到底是什么品种,该如何饲养下去——他是人呀,我吃啥他吃啥就行了不是?我买了狗粮,按照宠物店的嘱咐,打了针,一日一次给食,早晚两次散步拾便而已。我也不关心他究竟是什么个血统。咪头年轻的时候英气逼人,大眼圆溜溜炯炯有神,眼圈和耳朵是棕色的,躯干部分皮毛白得闪亮,左侧背上则恰到好处镶嵌一团茶色的云朵状。以往走在路上,时常有人驻足良久凝视,还有外国小孩,几次蹲点等我们,她问,可以告诉我你的狗是什么品种吗?我一直好想要这样的狗狗……也有人喜欢问,这狗啥品种的,很贵吧。——不知啊,捡的!一听是捡的,人于是就加倍夸奖,顺赞我运道如此之好。这些都是咪头狗生里小小的风光片段了。

事实上去过的一些宠物店的老板,则是另外一副面孔,不屑地声称这类狗只是在某几个年份里突然流行起来的新混种,而且很快就过气了,言下之意就是,不值钱呀,杂交而已。这也令我开始知道宠物店其实不全是宠爱着动物的,血统与尊严,三六九等,要不是因为宠物店,恐怕也没那么分明吧。某些宠物店,热忱地推荐你买这买那,进口营养素,药水,宠物服装鞋帽甚至内裤袜子——狗的开销一定程度上可以显示主人的经济实力,如果没有上钩,我也就马上变成跟咪头一样的不值钱的杂种了。这种滋味我也没少尝,所谓屌丝养草狗,一锤定音。

2004年的时候我一人租了小小的房间住在外面,和咪头分开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自己也遇到了人生与事业的诸多波折。尤其记得期间有一天清晨,母亲来电,语气凝重,先是叫我不要激动,然后说,遛狗时遇到打狗队,咪头被倒提着尾巴押去了屠宰场,打狗的“正义人士”大笔一挥开出罚单,三日之内到指定地点缴纳2500元,可以去赎回……如果你还能幸运地在茫茫狗海中找到你的狗的话。

是啊,我为什么不去登陆和领取合法准养证呢?!这件事上,当然我有侥幸心理,而更多是无法认同这种动物管理措施。年轻呀,年轻就会唱反调,不计后果说我偏不……然后在现实面前低头,去磨圆自己头上的锐角。

母亲一反常态,平静而爽快地说,不要急,我马上去找他。事后,母亲曾多次说,无法忍受打狗队的言行,咪头被揪着尾巴倒挂时,发出的哭泣声就与小人一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母亲那天打车去了近郊指定的屠宰场,支付了赎金之后,在恶臭弥漫的牢笼里,找到了咪头。据说吓坏了的咪头听到有人叫他,愣愣地足足静止了一分钟之久,然后飞奔向母亲……

从那次惊险之后,母亲和咪头和解了。母亲到现在也还是会很怨地称他为“死狗”,但是,如果没有母亲的及时搭救,咪头那时就已经变成死狗了。

那次事件确实给咪头留下了阴影,在之后很长的岁月里,他都神经质,对生人不友好,一激动就兜着圈子咬尾巴,躁狂不堪。

之后几年间,我姐妹二人陆续结婚。曾经被尿熏得快休克的男友成了老公,我们带着咪头住在西区。老公常对外宣称,“老婆是家里的社长,咪头是社长秘书,我只是前台。”以解释三口之家的组织架构。事实上他宠狗尤甚,导致咪头越加无法无天。到了寒冷的冬天,老公窝在沙发里打开手提电脑工作,咪头就会肆无忌惮地翻身上马,屁股挪在他身上,头搁在散热不良的键盘上取暖,要是此时朝他喊:快下去,他就会翻个白眼继续睡,老公就只有叹气的份。

2008年初夏,我收留了一只垂死的独眼小猫,家里进入了世界大战时期。神经质的咪头,和自我中心的猫,以及为了饲养、打扫、照料猫狗各自的健康,和处理两者纠纷而精疲力尽暴躁的我,成了老公眼中的轴心国。生物钟精确的猫狗们,每天清晨准六点半,开始喵喵喵和汪汪汪。通常猫先开始喵,然后咪头不耐烦地对骂汪汪,再然后睡眠不足的我冲出卧室,用上海话大喊:发痴啊,那么早,烦煞啦~这时候老公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说,我觉得你最大声啊!……每一天几乎都是从这出闹剧开始。更有甚者,猫在猫砂里排便,咪头居然跳进去把大便吃掉了,问题是猫大便是已经消化过的食物残渣,所以吃完以后,又一遍,更快速地被排泄出来……搞得满客厅到处都是大便。听起来很恶心对吗?狗就是食腐动物,这是高二生物学的知识点,我当时边扫边骂,内心却安之若素。更好玩的是,我也时常叫咪头猫猫,而叫猫作“迷咪”,结果,我喊“猫”的时候,猫狗都会过来,我喊“咪”的时候,猫狗也会过来。这是咪头狗生中最终极的哲学问题,我究竟是狗?还是猫?……

11年我们搬去古北。那时由于老公对猫毛过敏(是的,猫毛和狗毛属于不同种类过敏原),小白猫已经送了可靠的人,咪头只能独孤求败。进入中年的咪头,安静了不少,再不会一听到塑料袋的细索声响就以为发点心了,也渐渐不会在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时冲刺到门口迎接我。

怀孕的时候家里又响起了新一波放弃咪头的言论。老一辈开始盘算,要么送去宁波乡下亲戚家,要么送去叔叔的服装厂……然而终又没法自圆其说,不了了之。不过,自那时起,我和咪头的接触确实少了。小孩出生后,我们在一间宽敞的朝南阳台给他围了一米见方的栅栏,又在卧室门口加了围栏,他年纪大了,对事物失去了很多好奇,虽然他时常吠叫,抗议我们制造的壁垒,但是偶尔当我除去栅栏的时候,他也只是默默地进到房间,东嗅嗅,西抓抓,追着自己的尾巴打圈子,之后便回到他孤独的安乐窝。

小孩对狗是没有恐惧的。小孩既会被打转的咪头逗得咯咯笑,也会突然伸出小手抓咪头的耳朵和尾巴,在咪头这方面,已然接受了自己将要屈尊,地位要降至娃娃以下,很快调整了心态。他会不高兴,会皱起鼻子呼呼愤慨,但多数时候很安静地看我们照料小孩,如果能趁我们不注意时叼走一个小毛绒玩具,又或者趁我们高兴分到一片饼干,偷偷舔完打翻的奶粉,那么真是皆大欢喜了。

小孩逐渐长大,出生的时候比咪头还轻,半年以后婴儿服改造一下就能让咪头翻行头了,到了两岁,邻居见到女儿蹒跚着牵着老狗在外散步,常会哈哈笑。与之对应,咪头日日衰弱。肝脏衰弱换了狗粮,前列腺肿大时常漏尿,甲状腺分泌减少,漂亮的被毛变得暗淡稀疏,椎间盘突出致使无法正坐,夜里如狼眼一样放光的玻璃体蒙上了白内障,各种老去的症状与日剧增。

就在我们决定要搬去东京的时候,他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兽医善意地提醒我,对于一条年迈体衰的狗,一次长途飞行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将留下来,回到他初次来时居住的家,交由一直喊他“死狗”的母亲照顾。那段时间,他突然显得反常,一到夜晚就不安地狂吠——如果我不在,反而安静。这么多年来,我早已明白,狗就是一种行为大条,内心敏感的动物,他看到我们整理物品打包,早已明白了一切。人生有很多种无奈,无奈之最就是,放不下的带不走。我曾听过很多义犬的故事,比如在日本家喻户晓忠犬八公,但我不希望咪头因为看不到我们,就不吃不喝或者天天翘首企盼。这点他令我很是放心,老迈归老迈,经常见利忘义,有好吃的,重油高盐,马上变节,倒显得离愁满满的我,傻不拉叽。

我们在去年樱花盛放的季节搬来了东京,一贯固执己见、飞扬跋扈的父亲,竟以从未有过的凄凉语气,抱怨说,现在家里真的变成养老院啦,两个奔七老人,照顾百岁的阿娘,和一条超高龄老狗。

断断续续写到这里,便没有办法再继续。每一个动了心养过动物的人,也许经历过一样的喜乐、苦恼、担忧,每个人都经历过或者今后也一定会经历离别的不舍,绵延不断的回忆。重复描述这些似乎毫无新鲜感可言。可是,当我再回上去,读一遍以上的内容,才发现本想写写关于咪头的来龙去脉和趣闻杂谈以示纪念,结果却写了我自己和家族的一段历史。——宠物融入在我人生的河流中,互为彼此的坐标。我爱咪头,因为他是我忠贞不二的小伙伴,更因为他是穿插在我成长中的重要角色,如果缺少他,是不是我的回忆就有残次,不完整。

再见,亲爱的咪头,诚挚感谢,你用一生,为我青春这一段,精彩出演。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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