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杨文凯@人在天涯 文归故里
天堂和地狱相隔一层纸
----在日华人股海浮沉录
十余年前,华人大批东渡,进入了日本这个新的人生战场。初来乍到,人生地疏,在一个铜板掰成两半用的日子里,华人对于高深莫测的日本股市只能敬而远之,求生求活的第一需要使绝大多数华人无心也无暇过多关注股市风云。况且日本泡沫经济崩溃后,股灾连连,日经指数从3万多点的高位飞流直下,对华人缺乏足够的吸引力。90年代中期以前,间或也有华人零星入市,但那只是一些个案,因为更多的华人还在学校里用功或在打工场所里徘徊。
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客观也许是一种无奈的现实。这也是对1995年之前在日华人与日本股市关系的一个恰如其份的描述。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又未必是百分之百的悲哀,这种状态固然妨碍了有心者跃进天堂,但也避免了无意者坠入地狱。可是,随着在日华人财力的积蓄,时间的获得,有关日本社会各种知识的增长和利欲心的膨胀,曾经在严峻的环境条件下无奈达成的平衡心态开始瓦解,许多华人对日本股市由陌生、敬惧而变得青睐、热络,进而涉足其间,开始了惊心动魄的世纪末股海沉浮。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在日华人进入日本股市,应从1997年开始。
1997年,日本成了亚洲金融危机的重灾区,日本股市和日元汇率似一对难兄难弟,坐上了下山直通车,双双跌进了泡沫经济崩溃十年来的最低值。日元的大幅贬值,使许多挣得血汗钱的华人心中充满了挫折感。聪敏务实而又不甘寂寞的华人四处寻找新的机会点,跌进13000点的日本股市为华人提供了逢低吸纳的千载难扛7b的时机。97、98年间,许多华人开始关注并涉足日本股市,这成为一道令人记忆犹新的社会风景。
由近两三年日经指数的基本走势来看。从1998年8月小渊惠三接任日本首相到2000年4月小渊猝然倒地不治身亡,日经指数由14000点上升至20000点,拉出了一根大阳线,无数先期入市的华人轻而易举地赚取了第一桶金,尤其在光通讯和软银这两个领时代风气之先的高科技股上获利丰厚。从2000年4月森喜朗继任日本首相到2001年4月底小泉政权上台,日经指数以比回升更快的速度飞速下滑,从20000点直泻至最低值的11800点,无数后期跟进的华人损失惨重,甚至倾家荡产,十年拼搏毁于一旦。人们真正感受到了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距离不过相隔一层纸。
在这个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各种机会走马过眼的大时代里,财富的积累和失去也如过眼烟云,再也无关辛劳和付出。在过去20年里,以日经指数为标志,日本经历了经济成长的十年和财富收缩的十年,那么许多在日华人则在世纪交替之际短短的两三年里,通过股市浮沉和泡沫体验,以一种微型的或模拟的方式,重新感受了日本人20年来的大欢喜和大悲哀。对亲历者来说,这是继打工学习,接受洋插队锻炼之后,许多人来日后接受的第二次人生和社会教育。与国内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全民炒股相对应,这种教育正重塑人们关于财富和人生的观念,也同时重构着人们内心的价值系统。
二、让你欢喜让你忧---- 几个经典的股市梦境
好汉不提当年勇。股市行情瞬息万变,几个月甚至一年前的回忆已经恍如隔世,无论是巨额斩获还是壮士断臂。但我们还是必须提起光通讯和软银这两个玩弄了众多股民的感情,至今让不少华人恨得咬牙切齿的罪魁祸首和一级战犯。在过去两三年里,除了中国大陆的政策股市之外,新兴科技股的泡沫让全球股民,也让急于赶上世纪末股市末班车的在日华人股民梦过境迁,损失惨重。
李先生对高科技革命比较敏感。他曾在1万日元的价位买进了100股光通讯,随后任凭光通讯在99年疯狂飚开,他都稳坐钓鱼台。直到光通讯涨至19万日元/股,他终于按捺不住,全数抛出。李先生为此赚到了有生以来最大一笔钱,但光通讯股票随后继续升至25万日元/股的高值,还是让李先生为自己的定力不够而大呼损失。2000年3月以后,高科技股全面回落,光通讯又似脱缰野马,掉头狂泻。在跌至9万日元/股的时候,李先生自认已经到底了,遂大举入市吸纳,除现金交易外,他还以付保证金的方式做信用交易,梦想着在光通讯股票上做更大的反攻倒算。没想到光通讯的惨跌超出了任何股市规律的限制,让所有的股市能手大跌眼镜。在永无回头的超跌过程中,李先生因无力追加保证金,被迫强制斩仓。人生一无所有的他,重新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成也光通讯,败也光通讯,一场人生的美梦曾经激励过多少在日华人蠢蠢欲动,永往无前,但梦醒之后,被打回原形的李先生如今又回到了打工场上。
陈先生进入股市后,信奉抓“黑马”,因此一些投机性较强的股票受到陈先生青睐。去年上半年,某一建设类的股票从80日元/股开始上扬,半年内被炒到230日元/股。陈先生听信证券公司营业员的建议,在200日元/股前后分几批共买进10万股。该股票涨至230之后开始下滑,陈先生几次想出手,都被营业员劝阻,希望他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待反弹。就在观望犹豫之间,去年8月该股票崩盘。连续性的跌停板,使陈先生无法出货,一两天内损失800万日元。陈先生事后得知,类似这种投机性股票,其背后炒作的资金很复杂,有大型机构,也有黑社会的资金,在他们见利抛售时,旁人没有逃生余地,惨遭损失的只有缺少信息的个体散户。
今年1月11日,日经指数一天暴跌700多点,创黑色纪录。也是凭信用透支超值买入某电机类股票的崔先生被强行平仓,一天赔了1000多万。为此,崔先生三天没吃饭,神情恍惚,过了一个星期,才回过神来。现在崔先生还在股市里搏斗,他誓言要把失去的损失夺回来。崔先生说:“做股票也像吸麻药,容易让人上瘾。不到钱都用光的那一天,总是停不下来。”
华人在日做股票,未必都是惨败的记录,但真如邱永汉那样的“股神”也是凤毛麟角。大部份华人都是普通人,或是打工者,或是就职者,也有家庭主妇,许多人甚至连基本的股市知识都不具备,就凭着一股勇气和赚钱的热望杀入了股市,大多数人是在游泳中学游泳,这就使华人面临着更大的风险。特别是在熊市期间,损失大于赢利是不容否认的。
其实,个人参与股票交易,可分为炒股票,做股票和玩股票几种方式。机构大户有足够的资金量,翻云覆雨,短期套利,这才是真正的炒股票。但华人没有这种能力。或有人拥有一定的资金储备,并拥有宽裕的时间,每天在股市里上下班,做功课,认认真真买卖股票,就象是一份固定的职业,不求大赢,只求稳扎稳打,这可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做股票。但华人中有股市知识,有大量时间,特别是有耐心的人大概不多。对于华人股民来说,大部份人属于玩股票性质。玩股票,都是做中长期。处于牛市,不费力自然赢钱;处于熊市,只能陷入恶性循环。相对于绝大部份是玩股票的华人社群来说,希望在徘徊不前的日本股市里获利,实非易事。
三、一个职业炒股者的日常时间表
庄利民涉足日本股市两年多了,他已由最初的股市门外汉变成了一位职业炒股者。庄利民把做股票视作一份职业,再坦白一点则如同打一份长工,不求暴富,只愿在每天超短期的买进卖出中多少能有些收益。如果以一种职业性的眼光来看,庄利民每天的作息时间随股市的开盘收盘而起落,几乎与证券公司交易员相同。不同的是,交易员们是为公司做,而庄利民则为自己做。两三年下来,庄利民关于日本股市的知识从无到有,经验由少到多,迄今已俨然是一位日本股市的行家,讲起日本的经济形势、产业现状和个股行情,他都头头是道,如数家珍。当初一起来日留学的同学朋友,四年大学经济学部毕业后,即使纸上谈兵都不是庄利民的对手,更不用说实际操作了。庄利民承认自己如今所拥有的判断力,是两三年来每天目不转睛,苦做股市功课的结果。古人讲,“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职业炒股者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实践训练出来的,而绝不可能是课堂教育出来的。
在长期不振的熊市行情中,为了回避风险,无论是做多还是做空,庄利民对手中的大部份股票都进行超短期操作。每天循例的职业性买卖,虽然只是斗智,但带来的身心疲惫也不是常人可以想像的。做股票其实很辛苦,庄利民每天睡眠时间不足6小时,余者全部贡献给了股市行情。分析庄利民一天的常规性作息时间表,可以展示另一种不为常人了解的华人生存状态。
早晨7:00起床,打开电视,通过bloomberg日语频道或日经CNBC频道看前夜美国股市收盘后的解说。日本股市与美国股市有太强的联动性,美国股市前夜的涨跌行情往往成为第二天日本股市的风向标。庄利民对此从来不敢忽视,通过电视,做到对美市哪几个业种的涨跌情况了然于胸。
8:45,看日经CNBC对当天东京市场开盘前的市场预测,了解可能出现的行情。
9:00,打开电脑,与东证同步开盘。盯住自己关心的股票和起伏波动较大的几个股票的走势,决定当天的买进或卖出。当然,对于有暴跌趋势的股种可先空卖,待收市前再补仓买进,一天下来照样可以赚钱。
9:00至11:00,需要一刻不停地关注电脑屏幕,对于股市的同步行情进行综合性的分析、比较,同时还要参考“日经先物”的指数走向,因为这会影响一天大盘的走向。两个小时高度紧张的脑力活动,是为了积累数据,为当天收市前做出最后决定提供参考。
前市收盘后,中午除了短暂的休息和吃午饭外,就是看电视里的前场分析和后场预测。
13:00后市开盘后,继续如上午一样,同步跟踪个股行情。在15:00收市前必须做出一天的最后选择。多头买进者或抛售套利,或斩仓避免损失;空头卖出者,则无论一天涨跌如何,都必须补仓。
15:00收市后,出外散步,犹如放风。
15:30又要看全场的股市解说,把握全局。此后,在电脑上全盘分析各种行情资料,苦做功课,再从中找出明天要主攻的几个股票种类。
22:30,美国纽约股市开盘,全情关注。
23:00,一定看TV东京(12频道)的World Business
Satellite节目,了解日本的经济大势和行业走向。
此后,再看纽约行情,往往要看到午夜1:00以后才睡觉。
为了了解日本的经济和行业情报,庄利民还订阅了《日本经济新闻》、《日本产业新闻》等报刊,从中了解企业的业绩变动,以及对股市有影响的新产品信息和企业经营动向。虽然每天竭尽全力,所下的功夫较之于专业交易员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庄利民也难以旱涝保收。在帐面上,他最多时一天赔过80万,但也有一天进帐70万的纪录。相较于那些孤注一掷,一天起落数百万甚至过千万的股市豪客,庄利民抱守不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信条。分散投奖,综合结算,使他成为职业股民中的谨慎派。
庄利民过着这样每天与数字打交道、神经高度紧张、又缺乏社会交流的职业股民生活已经很长时间了。他承认,几年反覆下来,脑力用得过度,现在自己喜欢吃甜食,不知是否是用脑过度的反应。无论是华人还是日本人,涉足股市就是参与了一项高级赌博。不少职业股民的生活与机器人一般,每天做着枯燥而相同的事。有时候感觉自己真像一条股市里的狗,到处闻一闻,嗅一嗅,希望能闻到一些新味道,抓到几匹“黑马”。但机会总是不多。一周五天身陷股市的牢笼里,只有周六、周日的休市日可以轻松一下,真像是定期的放风。
在日经指数飞流直下的2000年,庄利民以职业股民的姿态继续在股市中冲浪,他认真对待每一个交易日,除赚取了安定的生活费之外,亦有可观的收入。在日本股市严峻的考验中,庄利民已经合格了。但有更多的华人股民却没有他的幸运,更没有他吃苦耐劳的精神,在一年多的大熊市中,遭遇灭顶之灾的华人股民为数不少。
四、股市智慧是用学费换来的
许多华人股民在日本股市里滚了两三年,经历过收获的喜悦,更有失算的悔恨。许多常识性的原理,对普通人是老生常谈,但华人股民在交足学费后重新回头总结出这些教训,却是那样的刻骨铭心。这些经验也许不足为道,但仍然值得再讲一遍。
股市无先师,只有信自己。华人股民要相信自己的观察和分析,要依靠自己判断,不能盲目听从别人劝诱,也包括证券公司营业担当的所谓指导。根据已有的经验,大证券公司下属的研究所对市场动向和个股行情进行长期跟踪和细致分析,得出结论后向母公司提出报告,引导大证券公司及其相关机构的投资方向。在有关股票价格缓慢上升后,证券公司又会策动并建议其他机构投资者入市,拱抬股价。最后,证券公司的营业担当为了完成交易额指标,也会向个体散户提出投资建议,但这时相关股价的上升空间已经很小了。赶上末班车的股民直接面篓b的将是证券商及大机构的获利抛售。不少刚入市的华人股民对日本市场和股票不熟悉,容易听信柜台营业担当的推荐和引导,这是十分危险的。日本的证券经纪人,考虑的不是个体股民的利益,他们只对公司利益和每天的交易额指标负责。
做人做事都要留后路,做股票不能孤注一掷,要留余钱。做股票是一种学习,股市原则其实也跟做人行事的基本道理相通。在日本股市里活跃了两年多的钟先生认为,做股票虽然不如做期货那样凶险,但手中也必须握有30
50%的现金。说得严重点,什么时候发生地震,战争等天灾人祸,不是人为可以估算的;说得实际一点,即使手中的股票遭到重创,但留得青山在,便有了回旋的余地,也有了再战江湖的资本,否则一战即溃,无以翻身。
做股票怕涨不怕跌,跟涨意味着危险,追跌可以获得机会。股市的铁则是一定要低买高出。在目前相当长的一段熊市中,追涨者大都中箭落马,而少数耐得住寂寞又有果断决定力的华人则在每次恐慌性抛售引起股市大跌之时断然入市,往往在随后的反弹中获得不菲的回报。同时,大市的起落,并不决定个股的走向,要有敏锐的嗅觉。熊市中有“黑马”,抓住了“黑马”,就是胜利。
五、来自中国股市的召唤再现天堂的诱惑
对于大多数普通华人股民来说,做股票是一种赌博而不是一项职业。股市离不开智慧,但更系于机遇和运气。在前几年日元汇率大跌,中国股市徘徊不前的前提下,许多在日华人奋力跃进日本股市,希望能够水涨船高,运交华盖。但是两三年来,日元汇率起而又落,中国股市关起门来发财,特别是今年2月19日中国B股市场对内开放以后,B股狂涨,展现出另一种天堂的诱惑。
与此相比,在日本股市里艰苦搏击的华人股民都有得不偿失的失落,以及错过千载良机的焦虑。反倒是一些归国的“黑户口”在这次政策股市中因祸得福,令人感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陈志明来日8年,黑了7年。他在1999年之后不再打工,而全身心投入了股票买卖。去年日本法务省入管局出台新政策,规定在2000年2月18日前主动回国的超期滞在者不在违法犯罪之例。这一新政策曾引起了在日外国人“黑户口”的回乡大潮。陈志明也决定回国,忍痛抛掉了手中所有的股票。当时日经指数在万众观呼声中正准备冲击20000点大关。陈志明慨叹自己命运不济,责问老天为什么总不给他赚钱的机会。
陈志明回上海后,留守多年的女友催着他买房结婚。但陈志明在日本做股票意犹未尽,还想在上海股市中再展身手。当时上海A股开始从1500点再起动,人气沸腾,但陈志明却看上了B股市场。他请已在日本定居的哥哥为他开设帐户,将自己8年抗战在日拼搏的大部份积蓄5万美元投入了B股市场,希望能略有收益,赚取买新婚用房的头金。然而,今年2月19日的B股市场全面开放,使他赚取美金的人生理想大放光彩,他在女友心目中的形像也愈发高大起来。陈志明的感觉十分复杂:“去年回上海时,心情很落寞,却不想在中国这么容易赚钱。如果我还陷在日本股市中,一年下来怕难以想像了。”但陈志明也有他的疑问:中国的政策股市全球少有,一个这么容易让人赚钱的股市是否隐含着危机?陈志明见好就收,已于近日抛售了大部份B股,准备先办一个风光的婚礼。
在华人股民看来,近来的日本股市犹如地狱,而勃发的中国大陆股市恰似天堂。在日本提供中国B股交易服务的内藤证券和东洋证券等公司也迎来了华人新开帐户的旋风,同时引起关注的还有香港H股。华人闻风而动,舍日股而求他,包括许多更新的投资渠道,令人感佩在日华人的金融投资意识已今非昔比,这是一个对机会充满了嗅觉的群体。如果对成千上万的社会人群来说,机会面前人人平等,那么对个人来说,进入天堂或坠入地狱的机会也是平等的。天堂与地狱相隔一层纸,戳破那层纸的,只有你自己。
六、一段故事:残留孤儿的家庭阴影挥之不去
一代残留孤儿回国几近20年,从归国之初的语言障碍、国籍取得、寻找工作一直到老后赡养,以及后代问题,每一个时期,残留孤儿都面临着避不开的困难。生活水准的落差、思想观念的差异、经济环境的转恶,无疑都给残孤的生活增添了许多客观的障碍。但反观残留孤儿及其家庭自身,某些自私的小农观念和过份的家族连带性又在主观上阻碍着孤儿们融入社会。不少孤儿家庭的内耗纠纷,从另一个侧面暴露出某些人性的弱点。
侯静来日十年了,她本人不是残留孤儿,但她嫁给了残留孤儿的二世。
1988年,侯静20岁的时候结婚,随后以就学生的身份来到了日本。来日十年,侯静加入了日本国籍,有了一个10岁的聪敏灵巧招人喜爱的儿子,此外剩下的,恐怕就是绵长的挥之不去的人生恶梦。刚到日本的时候,侯静与丈夫有过恩爱的岁月,与婆家也有过融洽的关系,但这一切现在想起来都是那么遥远。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生出如许仇恨?为什么残留孤儿的家庭会这般复杂?为什么自己的命运会如此多蹇?这一切,对侯静这位因肾功能障碍最终不得不换肾并因此享有东京都一级一种身本障害者待遇的弱女子来说,答案可能会永远付阙。然而,事实会告诉人们,这究竟是谁之过。
侯静早年与丈夫并不熟悉,因为他的妹妹与自己是同学,所以也就知道了有这样一位哥哥。80年代后期,大批因战争而遗留在中国的残留孤儿回日本探访血亲并陆续回归日本。同学的母亲,也即侯静日后的婆婆,被确膂b为残留孤儿,于1985年带领全家回到日本。当时,侯静对此不知详情,仍然在抚顺的父母身边安渡自己的少女时代。
婆婆一家回到日本后,要顺应日本的生活实属不易。为了给自己脚有微疾的老实儿子找一个媳妇,婆婆想起了以前街坊邻居的女儿侯静。于是,热情洋溢的求婚信函寄到了侯家,希望侯静能与自己的儿子成婚。年轻的侯静也想出国看看世界,便同意了这桩彼此并不了解的婚姻。1988年,侯静与丈夫在国内结婚,不久,便告别父母以就读日语的名义来到了日本。那一年,少不更事、未谙人生的侯静20岁,丈夫25岁。
来日一年后,侯静生下了可爱的儿子。应该说这是幸福的一家。但不幸的是,侯静在怀儿子期间,患上了妊娠中毒,产后留下了肾功能不全的慢性病。当时年轻,侯静对此并不在意,却不想这个潜在的隐患日后会引起严重的后果。
1995年,侯静的肾病越来越严重。由于肾功能坏死,影响到体内血液循环,侯静不得不频繁地到医院做人工透析,也就是所谓“血透”。治疗过程是把体内的动脉血抽出来通过外在器械装置的清洗过滤之后再输回静脉里去。当时接受这种治疗,一周3次,每次四个小时,痛苦自不待言。幸好侯静这时已加入了日本国籍,可享有东京都一级一种障害者待遇,医疗都是免费,但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这种治疗持续了两年,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为了保住生命,医生建议侯静换肾。由于日本缺少肾源,侯静不得不回上海换肾,这一次手术得花费150万日元,潜藏的家庭危机因此爆发。
这是一个并不少见的残留孤儿家庭。丈夫对母亲有强烈的依赖感,而婆婆为维护儿子的利益便会常常插手小两口的家庭生活。其实现在想来本没有什么原则性的大问题,但这个家里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动口不行还要动手。婆婆跑到儿子家打开冰箱,见里面空空如野,就会责骂儿媳只知道拿钱,不会理家,不照顾丈夫饮食需要;如果看到里面摆满了从上野买回来的鱼肉食品,又会责骂儿媳光会花钱浪费,不懂节约。没有人能忍受如此这般的鸡蛋里挑骨头,侯静也一样。所以,各种大小冲突不少,你来我往,自然也有难听的话。
1997年前,侯静要回上海换肾,家庭矛盾终于表面化了。婆婆及全家反对侯静花巨额回上海换肾,叫嚷着如回上海就不要再回日本了,并诅咒侯静死在上海。婆婆认为儿子才34岁,年纪轻轻,却摊上了这么个媳妇,真可怜,与其换肾花钱,不如离婚后再取妻生子。
在一片咒骂声中,侯静回上海换了肾,由于疗养期负担不起上海昂贵的药费,只得又拖着病体回到日本,住进了日本女子大学病院。住院期间,丈夫一次也没去探望过,婆婆还时常去医院吵闹。换肾以后,病人要克服生理上的排异现象,更需要静养,但侯静只要一回家,婆婆就会吵上门来,指责侯是妖精,拖累害苦了儿子。侯静每次回家不到一星期就又发烧住院,不得安宁。连日本女子大学病院的主治医生都感到不可理解:为什么残留孤儿的归国家庭是这样的支离破碎,缺少人情?
侯静在婆家的叱责和威胁下,萌生了离婚之意。她当时向丈夫提出离婚要求,丈夫可能基于良心不受谴责,不同意离婚,但面对母亲及家人的文功武卫,又无能为力。于是,他的回答令人匪夷所思:“我不想离婚,你想走就走。”
就这样,婆婆常常打上家门,咒骂侯静。吵完后还会对孙子说:“你看,倒底还是奶奶厉害。”为了躲避是非和仇恨,为自己和儿子赢得一块安静的生存空间,侯静不得已带着儿子到区役所去相谈。区役所把她介绍到“东京都女子相谈中心”暂住,对病人和孩子实行保护措施。这期间,婆家见侯静离家出走,遂3次吵到区役所,又找到警察所,直闹得鸡犬不宁。
侯静的“东京都女子相谈中心”住了一个月后,经过护理人员和心理医师的关照总算得到了一些平静。离开中心后,她与儿子一起在足立区找了一处住房。侯静打电话告诉丈夫新住址,希望他来看望儿子,不想丈夫转身就把住址告诉了婆婆。于是,婆家又打上门来,并扬言要铲那个小小的公寓。这其间,婆婆把当年侯静与丈夫的合影照片剪去自己儿子的部份,再把侯静的人像横剪数刀后寄来,声称这是第一步。侯静因为是一级一种身体障害者,每年可享用数万元的出租汽车交通费。婆婆把区役所福址中心寄来的出租汽车利用券撕得粉碎再寄给侯静。这些丧失理智的言行,显示出隐藏于心中的仇恨,可怕不已。所为哪般?是因为儿媳自有主张不听话?还是生了大病拖累儿子?事实上,普通人很难理解这种爱之切,恨之深的乖戾感情,而置身这场恶梦里的侯静更是惘然无助。
在这场恶梦般的家庭持久战中慢慢长大的儿子,作为第三代,其实是最大的受害者。
说到残留孤儿的家庭问题,有着痛苦经历和切身感受的侯静说:残留孤儿一方面难以迅速融入日本社会,另一方面又固守着孤儿的小圈子。不少第一代孤儿仗着自己持有日本国籍,对外来者如二世从国内娶来的配偶们则实行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在诸如学日语,父母探亲,变更国籍等许多问题上都会设置障碍,往往酿成悲剧。
残留孤儿自身是战争的受害者,现在回到日本,不应该再把伤害和侮辱转嫁到第二代身上乃至遗害第三代,尽管大部份悲剧制造者并不意识到这一点。对于配偶者们,侯静的忠告,是不能因为某种原因而迁就没有爱情的婚姻。自己当年就是缺乏考虑,人生这一步跨得太早以至身受其害。
活着,是不容易的,但人们总得住前看。过去并没有结束,未来不知还将发生什么,无论如何,残留孤儿及其家庭和后代只能去直面自己的命运。
七、支持声援残孤的志愿者团体令人钦佩
在日本民间社会,活跃着一批声援残留孤儿的团体和个人,他们的无私奉献和持之以恒,为初次踏上日本的残留孤儿们送去了心灵的温暖,也提供了生活、学习和工作上的帮助。这些日本友人大都是早年在中国东北有过战争体验,他们对残留孤儿的特殊感情源出于某种历史忏悔和补偿心理。虽然他们的道义和良知深重如山,但个体力量终究有限。随着岁月的迈进,许多人垂垂老矣,但他们都表示会声援并护送残孤们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走完最后一程,他们更希望残孤援护事业能够后继有人。
这些著名的志愿者团体包括中国残留孤儿问题全国协议会,中国归国者三互会,中国残留孤儿国籍取得支援会,日中友好残留孤儿虹之会,日中友好雄鹰会等等。
香山盘根先生从1981年开始个人从事残孤援护工作,迄今已近20年,由他发起组织的“日中友好残留孤儿虹之会”十多年来为残孤服务,享有盛名。每年春天,该会都会在丰岛园举办残留孤儿樱花大会,近千名残孤及其家属汇聚一园,这一天每每成为残孤们的节日。虹之会最早发起残孤为争取老后年金而举行签名请愿活动,这一活动目前正在扩大展开中。香山会长认为残留孤儿来日已经过了20年的摸索,目前应该到了摆脱帮助和扶持的双手,靠自己的力量大胆行走的时候了。香山会长语重心长地说:“残孤应摆脱在中国养成的全民依赖性和家族连带性,在日本社会里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真正自立。”
千野澄志先生长年从事“残留孤儿国籍取得支援会”工作,自1980年以来,已经帮助1000多名残孤取得了国籍。同时千野先生还热心支持在沈阳的“9.18纪念馆”里建起了“感谢中国养父母纪念碑”。
1999年8月20日,一座旨在表达残留孤儿们对养育其身心的纯朴而善良的中国养父母们永远怀有的感谢和纪念的丰碑,在中国沈阳“九·一八事变纪念馆”揭幕。据纪念碑建立委员会委员长,现年75岁的千野诚治先生介绍,纪念碑的落成,了却了归国残孤们的一项心愿,也是中日两国无数残孤事业的志愿者们热情参与的结果。
千野先生15岁时,曾作为满蒙开拓团青少年义勇军成员殖垦东北,战后又在西伯利亚滞留三年。回日本后,千野先生做过各种工作。为了纪念死去的大约20万旧满州开拓团的女性和儿童的亡灵,千野先生每天手工制作地藏菩萨,持续至今,并于1996年在东京浅草寺发起建立了大型“满洲母子地藏”。
1997年9月,日本前首相桥本龙太郎访华,在沈阳郊外柳条湖的“九·一八纪念馆”题辞“以和为贵”。作为纪念馆的重要陈列品,“中国养父母感谢纪念碑”的发起、设计和志愿者募集工作也于两年前起步。千野先生将自己制作的“地藏”制成画册和明信片出售以为纪念碑筹集建设费,两年里,以残孤为主体的各方人士近1200人主动捐赠。纪念碑由日本著名的漫画家千叶哲也担任设计,由13年前归国永住的孤儿木村成彦题写了碑名。为了使纪念碑的人物形像更符合年代和地域特徵,中国鲁迅美术学院雕塑系的师生们对设计原稿作了修正,并担任了主要创作任务。经过近两年的各方努力,一座与真人一样大小的“中国养父母感谢纪念碑”已经矗立起来,中国养父母们崇高的人道主义奉献将永远镌刻进历史的纪念碑和残孤们的心里。
日中友好雄鹰会多年来也为残孤及其后代获得在日本现地的生存权而不懈努力。最近,该会声援残孤后代庄广禄的活动备受注目。庄广禄与母亲一起于1988年来日定居的。母亲是残留孤儿,在中国时父母感情一直不好,后来父母分居,他和母亲一起生活。庄广禄来到日本后,中学毕业后在运输会社等处工作,由于总受欺侮,被迫辞职。后来有朋友找到他,让他帮助运输在“扒金库”打的假“Rom”,还有人找他去给偷渡者带路。当时他想这些不是直接犯罪活动,就和他们一起去了,后被判了1年零6个月徒刑。刑满后,由于要对他进行“强制送遣”,而中国方面又不同意接收,所以庄广禄一直关押在长崎大村的入管收容设施里。经过日中友好雄鹰会的不懈斗争,他终于获假释暂时得以回家。
据大村入国管理中心透露,假释决不意味着取消“强制送还”处份。但庄广禄的律师表示:把永住归国残留孤儿的家属和一般外国人同等对待是欠妥当的,同时因为不可能“强制送还”中国就把他们长期关押也属侵犯人权,希望政府认真考虑中国残留孤儿二、三世的问题。
为了庄广禄获得假释而开展签名声援活动的“日中友好雄鹰会”表示:在政府不能很好对应残留孤儿二、三世所发生的问题的情况下,庄广禄等获得假释,这也是一个很大的成果,今后还要为他取得在留资格而不懈努力。
另外,为残孤个人及援护事业摄影留念的著名摄影家浜口贵司,也是受人尊敬的残孤事业志愿者。多年来,浜口先生的镜头时准了每一位归国孤儿,为他(她)们拍照留念,他还深入到残孤的生活世界里,用镜头记录下他们在日本生活、自立的奋斗过程,这些作品由“中国残留孤儿援护基金”会资助出版,构成了残孤生活的三部曲。这三部著名的摄影集包括记录残孤访日搜寻亲人的《我的祖国》;记录残孤归国后自立生活的《生活在祖国》;记录残留帮人归国者二,三世自立生活的《21世纪:面向未来》。浜口先生不辍的努力,摄下了20年残孤援护事业最真实的历史。浜口先生表示,他的照相相镜头一定会对准最后一位孤儿。NHK曾对浜口先生的有益工作做过专题报导。
同时,一本以残孤后代为主的同仁杂志《北辰》开始探索存留在残孤二、三世心中“我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痛苦疑问。《北辰》杂志编辑长,东京都立大学博士生,残孤二世大久保明男先生说:二、三世大多数是从中国的中学、高中退学来日,他们往往由于经济的原因,囿于日本与中国截然不同的教学内容及接受归国子女的学校较少等理由,缺乏上大学受到专门训练的机会,多数人只是在短暂的职业训练以后,从事体力劳动,生活在较艰苦的社会与经济环境中。来日之际,由于缺乏对日本的认识,不少人抱着种种抵触情绪,期待和现实发生分离,对自己的存在怀有危机感。
围绕在《北辰》周围的残留孤儿二、三世,把自己称为“中国日裔青年”。“中国日裔青年”是指在日本侵略中国的背景之下,因参加“开拓团”等于日本战败后被留在中国的孤儿的孩子们,他们身上流着日本人和中国人的血,受过一定的中国文化的薰陶,并大多是在“思春期”来日的青年。
大久保说:目前媒体使用的是“中国残留孤儿二、三世”、“从中国返回者子女”等等。但是,“残留孤儿”这个既成概念不可避免地包含着回避国家责任的意图和歧视的印象,同时,“返回者”,“归国”等以父辈为中心的用语,也有强行要求归国者子女同化于日本印象,有许多不合理性和弊害,因此,我们用“中国日裔青年”这个用语,为的就是和以往的概念划清界线。
《北辰》从1996年7月创刊以来已发行四期,有300来名读者。其中有中、日文诗歌、散文、小说等,生动表现“中国日裔青年”这个日本社会中独特群体的生活与心声。
八、残留孤儿犯罪已构成严重的社会问题
残留孤儿陆续回国20年,由于观念的落差,环境的逼迫和私欲的膨胀,残孤世界也发生了很大的的分化。自强自立者已在日本社会安家落户,或有稳定和美的家庭,或有得心应手的事业,成为了日本这个国际化社会中的一员。而另有一些残孤及其后代则始终游离在社会的边缘。语言障碍、就职艰难、社会歧视、环境恶化。近年来涉及残孤的恶性杀人犯罪事件时有发生,已对日本社会开成了危害。
(一)巨额医疗保险金诈骗案:
1990年春天,崎玉县警察署在对中国人不法入国的搜查中,又揭露出在日中国人以伪造的“入院证明书”及“医疗诊断书”等来诈骗医疗保险金的事件。警署对多起欺诈案进行了搜查,而涉嫌被害的日本各生命保险会社和邮政省的简易保险局也派出调查团前往中国当地取证。据悉,生命保险的损失金额超过31亿日元,简易保险的损失也是巨额数目。
在日本,无论是生保公司的生命保险还是邮局的的简易保险,客人在加入死亡后可一次性领取巨额保险金的“终身保险”时,还可以加入生病住院时的“入院特约”保险。被保险人生病住院期间,按照住院天数计算,在医疗费之外,可领取相应的保险金。生命保险称之为“入院给付金”,简易保险称之为“入院保险金”。根据签约时选择保险商品种类的不同,保险金的数据也有不同。被保险人入院一天,大约可获5000、10000乃至15000日元不等的入院保险金。生命保险的支付额也在这个水平甚至更高。
据悉,在已揭露的欺诈案中,被保险人的身份,大都是来自中国东北地区的归国永住者或者是已经归化日本国籍者以及他们的家属。随着这些归国者来日本时间的延长,对日本保险制度的日益了解,他们开始游走于日本与中国之间,以各种各样的手段来骗取入院保险金。
根据调查,已被发现的诈骗手段有:一、申请人在中国根本没有接受医院诊断的事实;二、申请人虽然在中国去医院看过病,接受了诊断,但没有住过院;三、申请人虽然也曾在中国住过院,但住院事实与证明书有差异。如延长住院日期等;四、申请人提交的在中国当地的“入院证明书”纯属伪造,或借用了其他病人的受诊号码,或证明书上的印章与当地医院的印章有异。更有人为了与“入院证明书”上的日期相契合而擅自更改了护照上的出入国日期;五、申请者自己加入生保或简保之后,家属也一起加入保险会社的“入院特约保险”,以谋取保险金;六、申请人与多家生命保险会社及邮政简保签约,随后以中国一家病院的入院证明向多家保险会社领取多重保险金。
某残孤子女担任了保险公司的保险推销人后,便让自己的父母、孩子以及兄弟姐妹等家属成员都入保,其后,家属成员纷纷前往中国入院,以此来申请人院给付金,领取金额高达700万日元。另有一对夫妇及子女分别加入了邮政简易保险及两个民间生命保险会社的保险,此后,去中国以不同的病因住进同一家医院,凭诊断证明和入院证明书申请领取的保险金额高达300万日元。
又如据邮政简保的调查,1998年因在中国住院十几天而领取入院保险金的一名男性,其护照上没有相应的出入国记录;而一名因1996年在中国住院近两个月而领取了数十万日元的女性,再审查结果显示,其护照上的出入国日期与“入院证明书”上的日期不相吻合,明显是欺诈行为。
同时,这还涉及中国现地医院里的医生贻d具伪造的诊断书。如已查实中国东北地区一家综合病院的男性医生为一名已在日本就职的中国人会社员开出了有关其呼吸系统疾病的“诊断书”及自1995年3月开始住院一个月的“入院证明书”,该社员回日本后凭此领取了由生命保险公司支付的十余万“入院给付金”。
日本警方已将此类欺诈行为列入国际犯罪行列,但也承认,国际犯罪的搜查取证困难重重,尤其在中国这个社会性格与日本完全不同的国家,没有取得当地民间机关的紧密配合,取证更是困难。但警署不会放任这类恶性欺诈事件泛滥,一定会严肃对待。
专家指出,类似的医疗保险金欺诈事件,虽然不是集团犯罪,尚属个别犯罪,但数量众多,呈泛滥之势,不仅对日本社会体制造成冲击,也对残留孤儿及在日华人形像造成影响。无论是残孤还是华人,来到日本,在享有日本较完善的社会保险体系,享受较高物质文明条件的同时,也应遵守日本的法律和制度。从个体来讲,这是为人准则,从群体来讲,这是华人社会在日本能否安定发展的前提。
(二) 华人孕妇被残杀真相:
2000年2月19日午后,在东京大田区东蒲田二丁目的一座公寓的101号室中,从公司归来的会社员宇野敏彦发现自己的妻子、华人孕妇宇野纯子(21岁)被盖在被子里,浑身是血,已经死亡。警方通过近五个月的紧密调查,终于在7月5日,将宇野纯子的姨夫(在户藉上写的是父亲)残留孤儿的场靖一(63岁),姨母的场碧(54岁)。长男的场皓(30岁)和的场皓的妻子李伦容(30岁)4人以涉嫌杀人逮捕,并对已回到中国的李伦容的妹妹(26岁)发出了通辑令。这起震动日本与华人社会的残孤家庭特大杀人案件真相大白。
宇野纯子生长在中国著名的黄果树瀑布附近的贵州省遵义市。她的姨妈嫁给了一名日本残留孤儿,也就是现在的“父亲”的场靖一。的场靖一一家于1992年回到日本,纯子很想去日本生活,便求妈妈向姨夫说情,希望把她带到日本,但是,日本政府规定,只有亲生子女才能来日。于是,的场靖一以先收150万日元为代价,以亲生女儿的名义把纯子办到了日本。
纯子1998年2月来日,从1998年4月8日至1999年3月25日,在拓殖大学日本语研究中心学习,教过她的老师说,她是一个聪明、质朴、开朗的女孩子,日语进步得也很快。
在学期间,她曾在专为饭店提供出租手巾的服务公司里打工,并与这里的司机、日本人宇野敏彦于1998年11月结婚。来日,学习,出嫁,宇野纯子来日后的生活很平凡但却一帆风顺。她和丈夫住在也算得上高级的公寓里,并已经怀孕在身,如不出事,在今年4月就已做妈妈了。纯子来日后,在的场一家看来,本该好好报答姨母一家人的“恩情”,但纯子却对他们视如路人。据说来日不久,纯子就搬出去住了,有人说是住在新宿歌舞伎町二丁目。后来她和宇野敏彦相识,也没和姨母一家商量,就自作主张结了婚。的场夫妇对此非常气愤:我们辛辛苦苦花钱把她办到了日本,她竟然一点不感谢,而且说好该付的钱还没有还清。的场碧对自己的外甥女如此“无理”,更是气愤交加,竟为此患上“神经官能症”。纯子的事在的场家中引起了一阵阵风波,他们越想越觉得纯子“伤天害理”,他们不断地去找纯子交涉,有一天纯子竟然向他们说:我与你们家没有关系!
于是,缺乏法律意识,丧失常人理智的的场一家五口人商量,决定对纯子采取“最后的行动”。2月19日早晨,的场皓的妻子李伦容与其妹进入宇野纯子的卧室(据的场家人的供述),经过一阵争吵后,两姐妹用菜刀以对纯子下了毒手。纯子的“日本梦”在自己与腹中婴儿的一片血泊中永远破灭了。
(三) 为生活所迫走投无路 残孤二世杀妻自焚
1999年8月25日上午8时35分左右,家住东京都江东区东阳的残孤二世,中国籍的满冈希成(中国名为曹希理),因来日大半年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也没有收入,心理压力和生活烦恼不断累积终至精神崩溃。满冈执刀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妻子以及同住的妻弟的儿子和妻妹的女儿,随后放火自焚,酿成惨重悲剧。在人生的道路上,满冈受困于严峻的生活环境,或因思想准备不足,或因对应能力有限,他终于在梦碎之后走上了人生的绝路,并顺带三位亲人作为殉葬品。
据知情者说,被焚毁的木造二层楼房约140平方米,共住9人。据调查,该建筑物所住的9人是满冈希成和妻子满冈幸子及他们一年级的儿子建一、满冈幸子的弟弟、妹妹及其子女。烧死的两个小孩是幸子弟弟的儿子(8岁)和妹妹的女儿(14岁)。在大火燃起时,幸子的弟弟、妹妹出门在外。
据满冈希成的儿子建一回忆说,当天早晨,满冈夫妇打了起来,健一从父亲那里要了四千日元,带着表弟出去买东西了,买东西回来时,嗅到父亲的身上有汽油味。父亲喝他出去,并说:你到警察那儿去报告,说我要放火。健一把表弟留在家里,一个人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同时听见了父亲殴打母亲和母亲的叫喊声。他从派出所回来时,家里已燃起了熊熊大火。满冈的一位熟人说:满冈来日后一直没有工作,我见到他时还鼓励他说,虽然工作不太好找,但既然来到日本,只要努力,还是可以找到工作的。没想到发生如此惨剧。
无独有偶,1999年3月间,在上尾市上尾村向原宿舍里也发生了中国人会社员周宝成被妻子吴宏及其岳母、残留孤儿高野好了和丈夫吴岳刚一起残酷杀害并碎尸灭迹的恶性杀人案。护金生活,女儿吴宏和女婿周宝成96年3月来日后,一直与父母住在一起。周宝成后来在上尾市的一家塑料厂里工作,据说工作非常认真,他每天从家门到厂门,两点一线,除了给国内的家人寄钱外,没有其它的游乐迹象,是一个不错的人。之所以发生杀人碎尸的惨案,原因十分单纯,只因为周宝成孝敬自己在国内的父母而薄待妻儿,引起了岳母全家的愤怒。也许,对于从来没有固定收入的岳母和吴宏来说,她们对周宝成的憎恶和嫉妒,是别人无法想像的。
每一次涉嫌残孤及其家人的恶性事件都让社会震惊不已。第一代归国残孤子女正在日渐老去,而随他(她)们一起来到日本的残孤二世及其后代却日益发展成一个独特的社会群体。如果说,第一代残孤归国是为了寻找对血的认证,对根的认同,那么残孤二代的来日,则更多的是出于对未来人生梦想的追求。但恶劣的现实无情地告诉人们,在日本社会与残孤及其后代之间,依然横亘着不可跨越的人生障碍。在残孤的生活现实和人生选择中不时呈现出的某些悲剧场景,让人们有理由相信,二十年残孤援护事业的真正得失,将以残孤二世及其后代的生活前景为最终的证明。
九、残孤后代的悲情和困境不容回避
由残留孤儿的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组成的少年暴走族集团“中国龙”(又称“怒罗拳”),几年来引起了警方的严密注意,这些少年既融不进日本社会,又愤世嫉俗,只能自己抱成一团,以出格的手法来报复社会,在客观上已成为社会一害。
2000年3月6日,警视厅逮捕了“中国龙”的成员,残孤二世奥本雅也。他伙同住在江户川区内的另外两名残孤少年以暴走方式抢劫过路人的自行车前的包裹钱财,犯罪金额高达2000万日元。奥本平时在江户川区西端江的广场前经常招集15至18岁的残孤后代,训练他们学会骑摩托车抢钱。每次做案之后,他们会给少年们一些饮料费、游戏费或是上旅馆宿泊费用。警视厅搜索三课的调查所得,自1999年8月以来,在江户川区,葛饰区和千叶县的市川,浦安等地残孤少年以类似手法犯罪的件数多达150多件,被害总额高达2200万日元。这还只是“中国龙”团伙暴走作案的小部份。
另一起值得注意的事件是在全日本特别在大阪,有大批中国孩子因为父母是假冒残留孤儿遭揭发而面临被强制送还的命运。2000年5月间,在日本参议院的答辩询问中,法务省在回答社会党议员的提问时公开承认,目前在入管局里遭强制收容的中国孩子就有285人,他们中年龄小的不满5岁,大的只有15岁。据悉这些孩子不能享受正常的教育,不能享受快乐的童年,起因是中国人的“窝里斗”。孩子实际上是成年中国人之间争斗的牺牲品。
据悉,由于大阪府政府出资筹建的府营住宅大都集中在东大阪,因此,从94年开始,作为日本政府补贴的对象,来自中国黑龙江省方正县的中国残留孤儿后代陆续移居到那里。普通公寓一个月租金仅数千日元,因此,当地低收层的日本市民与中国残留孤儿曾在这里筑起一个“共生”的地区。然而好景不长,由于中日双方的生活习惯、文化背景不同,居住在数百栋政府简易公寓里的中日老百姓不断发生矛盾,结果日本人相继迁出,而更多中国残留孤儿后代搬到这里,包括山口县等地的残留孤儿也搬到了东大阪市。到96年,那里的中国人越来越多,而中国人的“窝里斗”也就愈演愈烈。没有了日本人,中国人的斗争方式更加直接,为一些生活中的小事,可以拼个“你死我活”。
被大阪入管局第一个作为假残留孤儿后代而强制押回中国的老赵一家5口人很有代表性。老赵的“仇家”为告倒他,先到大阪入管局说老赵是假孤儿,在大阪入管局不受理的情况下,“仇家”居然跑回中国黑龙江省方正县,花钱请当地派出所人员大吃大喝后,终于拿到了老赵一家祖宗三代的“最原始”的户口登记。这样,“仇家”拿着货真价实的材料,在大阪入管局轻而易举地击败了老赵的“残留孤儿后代”的公证书。1996年3月,老赵一家全部被大阪入管局强制收容,关押数月后,一家人带着手拷被押上飞往中国的飞机。现在生活在方正县乡下的老赵一家陷入困境中,贫穷、清冷的日子让早已习惯日本现代生活的女儿从此永远生活在绝望中。
中国人互相揭发对方是假冒残留孤儿后代的事件并没有在大阪地区落幕。一些人信奉“你不让我活,我就不让你好过”的人生哲学。在关西地区有不少日本人民间团体四处奔波援助这些被关押的中国孩子,而另有一些被关押者亲属则在四处打探是谁放的暗箭告的密,并着手开始新的一轮拼杀。连大阪入管局的官员也私下说:“我们无法理解这些中国人”。但真正受到伤害的是无辜的下一代。
目前,大阪地区被疑为“假冒残留孤儿家属”的中国少年儿童有500多名,他们有的会被突然收容,从学校里消失,不仅使他们个人的幼小心灵受到很大伤害,也使周围的日本孩子受到很大冲击。日本孩子们纷纷去探望这些中国同学,教员们也无法解释这些无辜的孩子犯了什么“罪”。
前文提到的残孤二世满冈希成杀妻自焚之后,给年仅15岁的儿子满冈健一留下了一个少年无法面对的人生孽缘。追踪他的现实处境,可以使人理解由历史造成的罪孽正在如何侵蚀着下一代的人生。残留后代的悲情和困境使人无法忽视。
案发之后,父母双亡的残孤三世,现年15岁的满冈健一的生活状况令人关注。中国归国者三互会理事,满冈健一的监护人,东京都中国归国者自立及生活指导员加藤朝男先生,介绍了已成孤儿的健一的现状,并对这一家三代,两世孤儿的不幸遭遇表示感慨。
据介绍,满冈健一的姥姥是残留孤儿。姥姥在1997年回日本后,两年间又把自己在中国生育的6个孩子中的5个及其家属共计15人给带回到日本。满冈健一与父亲满冈希成(曹希里)和母亲满冈幸子(赵永兰)以及幸子的弟弟妹妹及其孩子住在一起。残孤后代来到日本后,便陷入了生存危机。满冈希成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为没有收入而烦恼。同时,由于夫妻关系转恶,满冈幸子又吵着要离婚。满冈希成是中国国籍,一旦离婚便会失去在日本的在留资格。为些,满冈希成异常焦躁,并威胁要拿刀把妻子全家都杀掉。最后的结果是满冈希成持刀杀了妻子和妻弟的儿子及妻妹的女儿,并纵火自焚。
凶手满冈希成成了幸子家的仇人。儿子健一虽有幸子家的一半血统,但在幸子的弟妹看来,他终究是外姓人。他们在情感和理智上都无法收容这个凶手的孩子。于是,案发后,经这个家庭的自立指导员加藤朝男的介绍,健一被足立区一个儿童保护设施收养。据长年从事残留孤儿救援工作,现年76岁的加藤先生称,残孤姥姥虽然也疼惜自己的外孙,但由于缺乏生活基础,再加上自己子女们的强烈反对,她也无法收留不幸的孤儿满冈健一。一家三代出现两世孤儿,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悲剧。
健一在中国的父系亲属曾表示愿意接受健一回国生活,但健一不愿再回贫脊的故土,他虽然尚不谙日语,但已习惯了日本的生活环境,因此,健一便住进了儿童保护设施。目前健一已经取得在日本的永住权。加藤先生介绍,健一清b在读中国三年级,他在就读的中学里加入了篮球队,每天在体育馆内流汗训练,希望能尽快淡忘不幸的过去。健一现在与日本同学们相处和睦,没有受到歧视,人们也很少提及他父母的不幸悲剧。健一在写给国内父系亲属的信中表示:“我不想回中国,我想留在日本,读大学,我想通过学习成为一名翻译。”这是一个有着心灵创伤的孤儿的志愿。
加藤先生曾经努力搓合姥姥与外孙之间的感情,希望残孤姥姥能领养这个孤儿外孙,但姥姥还是无能为力。她只能时常去保护设施,定期探望外孙。1999年圣诞节时,姥姥曾带着礼物去探望了外孙,今年1月份又去过一次,但这一切都无补于健一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一个人独行的事实。健一作为一个少年来到日本,却在不经意中继承了父亲种下的仇恨和痛苦,一代残孤的悲剧,让14年来一直热心于残孤生活援护和自立指导的加藤朝男也唏嘘不已。
2000。2。24
一、引言:橘淮而枳──残留孤儿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三、二十年残孤归国事业由盛而衰 行将驶向终点站
四、日本政府援护措施配套迟缓,政策跟不上形势
五、残留孤儿努力适应日本社会,困难重重问题多多
六、一段故事:残留孤儿的家庭阴影挥之不去
七、支持声援残孤的志愿者团体令人钦佩
八、残留孤儿犯罪已构成严重的社会问题
九、残孤后代的悲情和困境不容回避
一、引言:橘淮而枳──残留孤儿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之辩
战争结束了半个多世纪,但受害者的苦难命运却延续几代人,迄今尚难成为历史的记忆。在无数受害者当中,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因置身于中国与日本之间而屡屡显得孤立无援,这就是中国残留孤儿。残孤的躯体里流淌着大和民族的热血,这已成为不可抹灭的种族胎记;但残孤的灵魂却长期浸润在中华民族的氛围中,历经半个世纪而难以摆脱。即使从1981年算起,中国残留孤儿大规模访日归国已经20年,但迄今为止,无论是大批已经回归日本的残孤还是仍然遗留在中国各地扎根落户的残孤,在本质上都是历史孽债的承担者、偿还者。他们在祖国日本和故乡中国之间经历的苦难命运、承受的文化冲突,不是人们可以简单想像的。
1945年日本战败后,许多残留孤儿在中国受到养父母认养而得以存活并长大成人,但在他们幼年的成长历程中,日本人的身份标识使许多人在中国特殊的历史环境中受到歧视;而残孤们从1981年陆续回到日本之后,又因语言障碍、生活习惯和思想观念上的落差,融不进日本现地社会,长期被社会视为中国人。再加上某些残孤及其后代的不法行为对日本社会构成了危害,也对在日中国人形像造成了损害,所以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都不愿把这一社群纳入自己的社会组织范围。至今,关于残留孤儿究竟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的争论依然喋喋不休。厘清这一概念分歧,是审视残孤社群的首要前提,也将为探讨残孤问题提供基本的切入视点。
中国有“橘淮而枳”的古语,指生长于淮北的橘子移植淮南,即使是相同的种子,由于气候、土壤不同,最终只能结出枳子。如果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来看,先天的血质和亲缘固然十分重要,但后天的文化醺陶和环境培养,对个体的精神成型具有至关重要的影响。丹纳在19世纪写作《艺术哲学》时,曾突出研究了欧洲不同的气候、地理、人种对形成不同艺术风格的重要性;萨皮尔在20世纪初研究文化语言学时,也曾提出了著名的“萨皮尔·沃尔夫假说”,这一假说推定,个体后天学习的语言对一个人的思维观念、感受世界的方式具有决定性影响,而且在一种语言里几千年积淀下来的民族精神会无可摆脱地对从小学习这种语言的个人产生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所以,当无数人生尚如一张白纸的少不更事的日本孤儿残留在中国,接受中国的教育,学习中国的语言,感染中国的气息,30年甚至50年之后,他们在本质上倒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已经是一个无庸置辩的问题。荣格曾强调每一个人都会接受他所置身的民族或社会中的集体无意识。如果将此做一种现实性的引申,残留孤儿在中国生活成长,他们接受的无疑是中华民族的集体无意识──他们在文化意义上永远是中国人,尽管有许多归国者已重新加入了日本国籍。
第一代残留孤儿斋藤弘子说,回到日本后每次唱起《北国之春》,想到的都是在东北的哈尔滨、吉林;残孤木村成彦来日13年,在日本的生活和人事一次都没有入过梦,相反在中国的经历和亲人却常入梦境。这是十分纯朴的生活例证。回国残留孤儿观看中国队与日本队的体育比赛,往往会情不自禁地为中国队叫好,这里面包含着一种今生难以改变的情感归属。
马克思在论及“人的本质”时曾精辟地指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如果从社会学意义上去理解,许多残留孤儿生于斯长于斯,他们的亲朋好友,社会关系都在中国。他们脱离了中国的人际关系网,孤身回到日本,虽然或可与家族团聚,不无寻根的意味,但在日本社会中是一个游离成份。许多残留孤儿年过半百,他们已把自己“人的本质”永远地遗留在了中国。
因此,尽管残留孤儿从血缘上看是不折不扣的大和民族后裔,但由于特殊的历史机缘,他们在社会学和文化学的意义上则是中国人,尤其对第一代残留孤儿来说,这是无法改变的历史宿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残留孤儿及其命运轨迹才进入我们关心和探讨的视野。
二、历史曾经以血和泪的方式残酷展开
今天,所谓中国残留邦人是一个正在逐渐失落中的有关少数人的社群概念,但在1945年日本战败时期,这却是一个充满着悲惨和苦难的人数众多的命运共同体。中国残留邦人在完整的意义上包括当年流失在中国的伶仃无助的残留妇人和少不更事的年幼的残留孤儿。日本军国主义罪恶的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也给本国人民留下了巨大的罪孽和伤害。日本战败后,数百万军队自顾不暇,他们肆意制造的罪恶和伤痛便由羸弱不幸的妇女和儿童来承担,这是一个充满着血和泪的真实的历史过程。
据统计,1945年日本战败时,日本滞留海外人员包括军队、军属和一般国人在内,高达660万人,其中有半数以上滞留中国。当时在中国战场上,滞留有112万日本军队和50万普通的日本人;在旧满洲(中国东北地区),滞留着66万日本军队和155万普通日本人,其中包括日本因长期推行“五族协和”国策而在十余年间由本土迁往旧满洲的“满蒙开拓团”27万人。苏军进攻东北,彻底击败关东军后,曾把大批日本军队拘役到西伯利亚做苦工,而战后留在中国的日本人则开始陆续集体归国。1948年8月,受到中国内战影响,日本人集体归国中断,直到1953年以后,集体归国重开,中国残留邦人的人数才大为减少。
但在战后动荡而混乱的时代里,在颠佩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中,有许多不幸的个体或被无奈抛弃,或遭命运打击父母双亡,以不同的方式从这个苦难的命运共同体中脱离出来,散落到中国民间,尤其集中在中国的东北三省,这便成了如今意义上的中国残留邦人。在这其中,残留妇人和残留孤儿占了绝大多数,构成主体。
回顾当年残留孤儿被收养的过程,除了体现出中国养父母朴素而崇高的人道主义精神之外,在于孤儿自身,每个人的身世经历都是一部悲剧的浓缩版。从厚生省残留孤儿援护对策室2000年通过扩大化的访中调查而公布的最新孤儿名单来看,可以举出不少足以让历史落泪的苦难事例。现名王义财的孤儿,1945年8月黑龙江省方正县炮台山的日本军驻地被中国养父发现并收留时,除了生父,一家全员都在炮台山死亡,而生父也不知去向。当时年仅8岁的王义财右胸有枪伤,颈部背后也受伤,已经不能说话了,此后终生丧失了说话能力。又如现名刑宝珍的女孤儿1945年被收养时年仅1岁又9个月,生父原是从事味噌酱油制造贩卖的小商家,在中国东北开店。1945年8月苏联军队进攻东北时,父亲不知所终,生母将幼女托付给商店里的小夥计刑贵臣照顾,自己外出避难。1946年春天,母亲回到刑家,同居两年后单身回日本,幼小的刑贵珍被留在中国成了残留孤儿,由养父护养长大。有许多日本家庭在战后中举家逃难,为了获得食物和回国必要的路费,不惜将家中的幼女遗弃在中国以换取全家人的生存,这样的人间惨剧多有发生。
作为一场历史悲剧的隔代承受者,残留孤儿以及残留妇人们在中国生活几近三十年,直到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后,残孤们才逐渐被允许寻找日本亲人的线索,一些人由此开始回国。1981年3月,经中日双方协议,残留孤儿第一次以集体归国寻亲的方式访问日本,引起社会轰动。大规模的残孤访日寻亲及永住归国活动从此展开,迄今,残留孤儿归国援护事业已过20年。
三、二十年残孤归国事业由盛而衰 行将驶向终点站
自1981年3月起,中国残留孤儿集体访日寻亲活动作为一种可行的方式得到推广,并于最初几年里在日本社会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每年,访日寻亲的孤儿都会进驻位于东京代代木的国立奥林匹克纪念青少年中心,日本各大媒体也会在现场设立中转站,直接转播孤儿寻亲的场景画面,面向全国收集有关孤儿亲人的情报线索,形成社会焦点。应该说,20年来,这种方法的成果是显著的。
据厚生省社会援护局中国残留孤儿对策室所做的最新统计显示:目前已查明的中国残留孤儿总数为2727名,其中参加访日或访中调查的有2133名,通过其他渠道判明者为594名;这其中已经确认身份的有1264名,参加访日调查判明身份者为667名,通过访中调查判明身份者为3名,由其他渠道而判明身份者为594名;从1981年3月残留孤儿第一次集体访日调查至1999年第30次访日调查为止,参加访日调查人数共为2116名,其中判明身份者为667名,占31.5%。未判明身份者为1448名。厚生省提供的统计表清晰地说明了历年来访日调查的实际情况。
从统计表可以看出,访日寻亲的孤儿的身份判明率最高曾达75%,但判明率的逐年递减也是明显的,由最初的60-70%降到了近年的不满10%,这也在客观上构勒出了残留孤儿访日寻亲由盛而衰的概况。基于中国残留孤儿每年一次访日调查的身份判明率日益下降,每年新增残孤人数的不确定性,残孤在日本的血亲线索日渐稀少,以及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出现记忆风化现象,日本厚生省从2000年开始扩大并充实访中调查,以此为主要方式展开未来的孤儿寻亲活动。
2000年7月由厚生省孤儿对策室实施的首次扩大化访中调查,历时3周分3队进行。访中人员在中国现地当面会见了35位孤儿申报者本人和41位证人,从中确认了17名孤儿,再加上前几次调查确认的3名,共计有20名孤儿名单被公开。20名孤儿中,男性9名,女性11名。地域分布上,黑龙江11名、吉林省3名、辽宁省4名、陕西省1名、江西省1名。20名孤儿的中国姓名份别是于鸿君、王义财、王桂云、王德超、贾凤兰、曲淑清、刑宝珍、马福德、付桂兰、刘淑香、刘俊杰、魏惠兰、谢成孝、张万昌、李恩豪、谷铁凤、仲仁琴、韩同来。这些孤儿将于2000年11月14日访日一周,与在日亲人进行对面调查。社会期待通过扩大化的访中调查,能提高孤儿身份的判明率,以使孤儿的访日活动更见成效。
通过访日或访中调查,残孤身份确认后,便可申请永住归国。归国者可享受由日本政府制定的永住归国援护政策。据统计,截止1999年,有2347名残留孤儿实现永住归国,其中判明身份者为1064人,未判明身份者1301人。如果加上残留妇人永住归国人数,则自1972年中日关系正常化以来,已有残留邦人6018世带共19163名孤儿、妇人及其家属回归日本。
由于目前尚在中国的大约380名残留孤儿年事已高,残孤的身份判明率又日益降低,再加上中国社会发展迅速,其与日本的差距已与20年前不可同年而语,这许多原因都使残孤们对访日寻亲和永住归国产生了比较矛盾的心理。据记者采访1999年第30批残孤访日寻亲活动所得,经过20年的肉亲搜寻和岁月洗炼,满载着孤儿的访日寻亲列车正在逐渐驶向终点。具体的特点表现为:
(一)孤儿寻亲的社会反响越来越小
随着大批残留孤儿归国高潮的过去,过去几年里访日孤儿的身份判明率越来越低,再加上归国孤儿的所作所为给日本社会留下了好坏各异的印象,于是,孤儿访日寻亲已由早年广泛性的社会活动演变成某种专业圈子里的惯性操作。孤儿来日,无论在成田机场还是在代代木青少年中心,与早年有大批自发参加的欢迎者相比,而今已是盛况不再。除了厚生省援护人员、媒体报导人员和几个坚定的民间支持者之外,普通日本国民与此毫无关系,关心度也越来越少。
(二)残孤认残孤已成趋势
岁月流逝,最小的残孤也已54岁。这一批残孤的亲生父母大都过世,许多人已没有日本亲人,于是由早些年判明身份并永住归国的残孤来认领自己兄弟姐妹成了一种新现象。时年58岁的王翠兰与分别54年的姐姐中山秀子初次会面。时年64岁的中山秀子也是残孤,她参加了97年的访日调查团并于98年11月回归故乡青森定居。中山秀子以姐姐的身份与妹妹王翠兰相会,由于分离太久,虽然长相极其相似,却也相见不敢相认。最终的血液鉴定结果将决定分离半个世纪的残孤姐妹能否走到一起。
(三)残孤对养父母的感情复杂
这一批残孤大都较晚才获知自己的身世,因此,他们在中国养父母和母国日本之间身心摇荡,感情十分复杂。访日团副团长陈慧琦称:养父母的恩情天高地厚,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但另一方面,又如团长左奎文所说:养父母对他的身世一直封锁消息,直到临终前才告知真相。此后,妻子的父母也一直反对他申请访日调查,所以迟迟不能回日本看一看。但正如中国的老话:叶落归根,残孤中的大多数还是想回到日本。56岁的贾秀英是在养母死后三年的1996年,才从养嫂那里得知身世。54岁的李秀英也是在90年才从养姐那里得知自己是日本人。一代残孤,悲情常在,流逝的岁月实难消解。
(四)残孤对是否永住归国感到困惑
由于这一批残孤大都已临近退休年龄,掌握日语的能力有限,再工作的能力也有限。近年来,许多人在中国的生活状况都得到改善,而日本的现实生存环境却大不如前,因此,与早年访日残孤急于回国的心情相比,他们中的不少人对是否永住归国感到困惑。陈慧琦说,自己在中国是一名医师,生活也不错,近来也听说有些早年归国的残孤现在又回中国养老去了,对自己触动不小。孤儿访日调查,主要的目的是来日本看看,切身了解一下日本政府对残孤的援护政策,让自己后半生的选择不至于太盲目。
四、日本政府援护措施配套迟缓,政策跟不上形势
为应对中国残留孤儿的访日寻亲和永住归国,日本政府自1981年由外务省主办第一次访日寻亲活动之后,从第二次开始,即由厚生省接手具体工作。为此,厚生省专门设立了中国残留孤儿对策室,这成为日本制定有关残孤政策和开展援护活动的最高决策和执行部门。
1982年3月26日,中国残留日本人孤儿问题恳谈会成立。
1983年4月1日,财团法人中国残留孤儿援护基金设立。
1984年2月1日,位于所泽的第一所中国归国孤儿定着促进中心开设。迄今,全日本有类似促进中心8处。
1988年6月1日,崎玉、神奈川、爱知、大阪、长崎、鹿儿岛等6所中国归国者自立研修中心同时开业,至1995年10月,相同的自立研修中心在全日本开设了20处,达历史最高峰。
1994年4月6日,日本政府正式制定并公布了“促进中国残留邦人完善归国以及支援其永住归国后自立活动的相关法律”(法第30号),并于当年10月1日起施行。但这相距残留孤儿开始大批归国的1981年已晚了整整13年。
由于日本政府对包括残留孤儿在内的残留邦人归国后可能遇到的问题估计不足,因此对于孤儿归国后的语言障碍,职业培训,国籍取得,老后生活等问题缺乏全盘性的事先统筹和设计,往往等到问题发生之后才急匆匆地篓b时抱佛脚,制定一些相关政策,这显然使归国者们在祖国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之路显得更为坎坷。
当然,归国者也有不少人从这些后置的措施中受益。孤儿归国后一般会先在中国归国者定着促进中心接受4个月的集团指导,内容包括基础日语指导,基本生活习惯指导,就职相谈指导,就籍相关指导等,每人每月还可获得16万1900日元的生活援助费;归国4个月至1年的归国者又可进入各地的中国归国者自立研修中心接受为期8个月的更为详尽的自立研修指导。政府还为残孤家庭配有自立指导员,在住宅、医疗、升学、就职等方面提供方便。经过这样一个自立研修的适应过程,归国者才走向社会,去开始自己在日本的第2次人生。
五、残留孤儿努力适应日本社会,困难重重问题多多
为了具体把握归国残留孤儿的生活实态,厚生省孤儿对策室曾在1995年和1999年做过两次抽样问卷调查。1995年3月1日的调查以4532家残孤家庭为对象,回收率76.3%。1999年12月1日开始的第二次调查以2562人为对象,回收率为86.8%。厚生省于2000年9月8日公开了最新的调查结果,相隔5年的调查结果,提示出残孤的生活现状令人担忧。
据9月8日公开的调查结果显示,第一代残孤的平均年龄已达58.3岁,残留妇人高达66.9岁。居住地以东京都的20.7%为最多,其次依次为神奈川、大阪、崎玉、千叶及长野等地。接受日本政府提供的生活保护者,孤儿和妇人世带平均高达65.1%,比5年前的38.5%大幅上升。有关就劳情况显示,不满60岁的人,孤儿有工作的只有29.2%,妇人为36%,分别比5年前的51.2%和49.4%大幅下降。且就劳的归国者平均收入只有22万日元,只是一般日本就劳者平均月收50万5000日元的43.6%。在日本语学习方面,25.5%的归国者能够用日语应付日常生活所需,而完全不会讲日语的人数比例,孤儿为32.7%,妇人为32.3%。关于回国后的感想,对归国生活表示满意及尚可的孤儿为53%,妇人为69.1%,分别较5年前的65%和79.3%下降;而表示不满与后悔者,孤儿为11.8%,妇人为7.1%(5年前的同类数据分别是14.6%,6.8%)。后悔归国的理由主要是老后生活不安定和语言障碍。
这种现状显示虽然孤儿归国已近20年,但真正融入日本社会的必竟还是少数,大多数家庭仍然游离在社会边缘,成为被忽视、受冷遇的社会过客。
(一)学习日本语 归国第一课
残孤归国后,重新学习已在记忆中失落的日本语,是他们展开新生活的第一步,绝大多数孤儿都会在归国者定着促进中心参加强化学习。由于经过半个多世纪,第一代残孤已经五、六十岁,随他们一起回日本的儿孙也参加学习,这就形成了祖孙三代同堂学习日语的奇异现象。位于所泽的中国归国者定着促进中心是第一家开业也是最大的残孤指导学校。据所长森田登介绍,中心里的学员下起儿童上至70岁的老人都有。为了对应这一奇特现象,促进中心对学员进行分班教育,其中青年班学员主要是残孤二世。当然也有小学生班。
森田表示,促进中心的强化学习并不仅仅是日本语,指导的内容还包括国语、社会、理科、数学等。而对于大人学员,则更侧重于以日常生活为中心进行指导,诸如乘公共汽车、银行存钱、邮局寄信汇款、电话对应等,都是实用性的内容。促进中心的强化训练也不仅仅局限在教室里,还会带学员到社会上做现场体验,如去超市购物等等。森田也承认,孤儿们来自中国,要从已熟悉半生的中国社会和中国文化中走出来,适应新的日本社会和日本文化,促进中心的强化教育只为他们提供了适应异文化生存环境的第一步。事实上,4个月的时间是不够的,学员毕业后,一定要在实际生活中继续学习,才能逐渐适应日本。
今年60岁的斋藤弘子算不上归国孤儿中的成功者,但弘子回日本后的经历代表着孤儿中的大多数。91年回日本后,弘子在所泽残留孤儿定着促进中心学习了4个月,后来又在语言学校进修了9个月。弘子在中国工作了33年,虽说回日本时已经53岁,但没有工作的感觉,真像要憋死。为了重新拾回遗失在梦里的日语,弘子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天天翻字典,背日语,有时候一天背40多个单词。当中国的同龄人开始颐养天年的时候,回到日本的斋藤弘子,每天却睡不满5个小时。每一位回到日本的残孤都要经历这样艰难的转型过程。对大多数孤儿来说,母国日本决不是天堂,要自强自立,掌握日本语是第一步。但现实也不容乐观。最近,随着归国者的日益减少,日本厚生省和文部省做出决定,文部省指定的促进中国残留孤儿子女教育的“研究协力校”将从26所的预算减为19所,同时厚生省所管辖的指导归国者日本语学习的“自立研修中心”也将越来越少。
虽然表面上看中国残留孤儿人数在不断减少,但实际上在日本高中、中学、小学读书的中国残留孤儿的二----四世的学生人数却在不断增多。据文部省统计,1998年度在日本小学就读的此类学生为3497人;中学生为2224人;高中生为982人,并呈不断上升趋势。但语言不通等原因,给这些学生本身和任课教师都造成了很大的苦恼。教员们说:“由于语言不通,他们也不能向我们诉说苦恼”。“为一个孩子增加授课时间,在教学上会出现障碍”。而孩子们则感到自己一直被欺侮,想回中国。
针对残留孤儿及其子女教育和生活不断恶化的现实,1998年10月,以东京都足立区第四中学夜间部松崎运之助老师为首的10名亲身担任残留孤儿及其子女日本语教育的教师,联名向日本厚生省、文部省、务动省提出请愿书,要求改善中国残留孤儿及其女子的生活、教育不断恶化的现实。
在请愿书中,他们针对文部省指出:应该在全国的中小学实施适应中国归国者、归国儿童及定住外国人实际状态的教育政策;不仅是中国归国者,包括定住外国人在内的中学超龄者,只要他们有学习的愿望,各中学应该积极吸收其入学,文部省应该就此向各自治体发出通知,进行指导;在夜间中学之外,设立面对新来日者的学习日本语的场所。针对厚生省,该请愿书指出:要建立促进归国者自立的“特别援护法”,要重视考虑归国者在归国前所取得的资格和执照;厚生省有关中国残留邦人等的三年计划虽然已经终了,但仍有许多国费、自费的中国残留孤儿不断归国,因此不要废止自立研修中心,以保障日本语教育,而且还可以使研修中心不仅为归国者使用,也向那些来日本定住,有学习日本语必要的新渡日者开放。针对劳务省,请愿书指出:随着失业者的增加,到高等职业专门学校不应废止而应该扩充,并多设立日本语不熟练的归国者和外国人容易掌握的课程,扩大选择面,确立特别指导体制,建立归国者及外国人雇用促进月等。
(二)生活自立 荆刺丛生
在归国孤儿中,只有极少数的幸运者受到日本亲人的承认和热情对待,更多孤儿遭到的是家族的冷遇或被刻意回避。与养父母的恩情相比,许多孤儿在冷漠的亲情关系中接受了回日本后的人生第一课。回国之后怎么办?一切只有靠自己,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巨大的机会和现实的壁障并存,许多人选择了自立自强而不是躺在历史旧债上,他们在日本社会里经历了艰难困苦、跌打滚爬的二世为人之后,终于站稳了脚根,开始了新的人生。
斋藤弘子归国后很快在久我山医院找到了工作,担任看护助理。这期间,弘子重新经历了从受歧视到被认可,也完成了一个残留孤儿自立的过程。一个在中国长年工作从来没有掉过泪的日本残留孤儿,回到日本,不知哭过多少回。为了适应日本的工作和生活,一起来日本的老伴戒掉了28年的烟瘾。三个女儿和女婿也陆续来到日本,这些在中国的白面书生们,最初在丰田汽车厂里工作,一天要搬1000多块又厚又重的汽车挡风玻璃,苦不堪言。但没有磨砺,就不会有自立。确实,“人生即使不想大富大贵,也总会经历三起三落”,弘子如此总结自己来日后的生活:“但我和家人学会了日语,有了工作,自立了,我们靠自己站了起来,在日本社会里没有摔倒,没有输。不管是中国还是日本,我都能理直气壮,穷人有穷志气。”有许多回国的残留孤儿凭着自尊自信在日本社会里开始了人生的第二次出发,实现了自立自强。他们中有许多人目前正从事着与中日友好及残孤援护相关的工作,也有人开办了针炙所、整体院,也有人开饭店,更有人建立了会社,有了自己的事业。这些残孤大都受过比较全面的教育,对人生有正确的认识,对于苦难有较大的承受力。斋藤弘子回首往事,最想感谢的是:养父母在艰苦的条件和贫寒的生活中,坚持送她上学受中国的教育,让她在任何地方都能成为一个大写的“人”。
45岁的松田信子是1990年永住归国的,她1969年从中国医科大学毕业,为此她深切感谢养父的培育之恩。后来她又到中国中医大学进修,1980年成为内科医师,85年更成为糖尿病中医内科专门医师。信子于1997年9月,在归国学习奋斗了7年之后,终于在银座开设了自己的针炙医院,在日本闯出了一番天地,拥有了自己的事业。
说起归国后的奋斗历程,信子感慨万千:归国后,先在东亚学园日本语学校学习日语,后在残留孤儿三互会稻叶先生和残留孤儿虹之会香山先生的指导和鼓励下,鼓足勇气报考了东京卫生学园专门学校,第一次考试落选,再考才得以入学。在日本要考取针炙医师的资格,十分艰难。信子入学后,是班里年龄最长者,也是语言能力最差者。信子以半百之躯为人生理想而拼搏不懈,最初的国家统考没合格,虽然实际的针灸技术没问题,但学科考试不合格。就这样,坚持不懈,信子终于在第三次国家统考中获得了合格证书。1997年3月获得毕业证书后,信子重操旧业,从北区区役所获得了276万无利贷款,加上长女资助的300万日元和自己的贮蓄,合计700万日元,在东京繁华的商业中心银座开设了“阳春堂”针炙诊疗医院。
象斋藤弘子和松田信子这样,无论是就职还是创业,她们都克服了人们意想不到的困难,在人生逆境中没有低头,终于有成。但随着十多年来日本经济从泡沫顶峰跌入不景气的深谷,残留孤儿们也不幸首当其冲地成为大滑坡时代里的牺牲品。许多语言能力差、社会适应力弱的残孤首先被会社解雇,即使是经过十余年的磨炼,自信满满者也不能幸免。木村成彦生于1945年,是第一代残孤队伍中年龄最小的一员。木村自1986年回到日本,凭技术在日本会社里干了3年木型工,又干了8年配管工,但1999年4月还是被解雇了。在实际生活中,自立自强要艰难得多,像木村这样成熟的技术工也在社会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许多就不了职或失去工作的残孤,其生活上的困境更是不言而喻。
但另一方面,也有大批自小散落在僻远乡村的残孤,他们在中国丧失了获得教育的机会之后,也就失去了在任何社会里自强自立的能力。其中不少人回到日本后,面对充满残酷竞争的社会不知所措,他们一过不了语言关,二不能适应艰苦的工作和严峻的环境,于是,不少残孤开始躺在历史的旧债上,放任自流,靠政府救济过日子。但在穷乡僻壤和自然经济的环境下养成的自私、惰性等恶习,却在日本这个社会温室里开始发酵,他们中的有些人鄙夷许多低工资的工作,并为自己能不劳而获领取政府的生活补助而沾沾自喜;也有人领着生活补助金,住着优惠的公营住宅,享受着免费医疗保险,同时又大骂政府对自己帮助不够。他们看日本是一个天堂,却从来不正视自己是一个应该从零开始的一无所有者。年前,日本邮政简易保险和各大生命保险公司纷纷揭露有客户用来自中国的不实入院证明骗取大量保险金的欺诈案,且已查明,其中大部份作案者是来自中国东北三省的业已加入日本国籍的残留孤儿及其家属。数目不大的贪小便宜行为,汇聚起来成为重大的恶性欺诈案,被判刑入狱者不仅毁了自己的人生,也损害了在日中国人社会的声誉。
经历过苦难的一代人,归国后在机会面前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们之间的区别不是中国人与日本人的区别,而是生活习性和人生信念上的差别,也就是性格和素质之分。
(三)重新取得的日本国籍有如人生鸡助
残留孤儿回到日本,在语言和就职问题之后,直接面临的便是如何重新争取日本国籍。由河合弘之律师任会长,由千野澄志先生任事务局长的“中国残留孤儿国籍取得支援会”多年来为残孤重新取得日本国籍做了很多工作。2000年6月11日,支援会召开了“中国残留孤儿国籍取得1000人达成”纪念会,来自全国各地的400多名残留孤儿参加了会议。
支援会帮助1000名残孤取得日本国籍,使他们能够堂堂正正地在日本生活,享受日本国民的待遇,对于河合弘之和千野澄志等人来说自然是一个安慰。但河合律师也表示,取得国籍只是完成了20年残孤援护工作中的前期任务,随着孤儿们年纪越来越大,就劳尤其是老后年金问题已迫在眉睫,支援会将在这方面会继续声援残孤们。
当然,归国残孤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取得日本国籍的。居住在大阪的归国残孤马秀英争取国籍不获批准则是一个异例。
1996年,马秀英由日中两国政府认定,参加中国残留孤儿寻亲团访日,但未找到亲生父母和亲戚。1998年回日本定居后,当她象其他归国者一样向日本家庭裁判所申请日本国籍时,却未获批准。为此,她又向大阪高裁抗争,同样败诉。大阪家裁认定:1、马秀英的中国户口登录为北京汉族;2、本人没有做为日本人的记忆;3、虽然能提供日本父母的名字和父母所属部队的同事的名字,但无法调查确定。在马秀英之前,共有1300多名残留孤儿申请日本国籍,只有两名未获家裁通过,经过向高裁上诉以后,迄今只有马秀英一人没有成功获得日本国籍。
1946年,马秀英的养母从日本宪兵队的小林手中收养了马秀英,并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扶养。没想到,中国母亲的伟大义举,却成了如今马秀英入不了日本国籍的理由。马秀英哭着说:“我的养母十分伟大,对我非常好,所以我永远不会为了入日本国籍而说谎编造自己受欺负的记忆。为了真理,我要执着地抗争。”马秀英养母在告诉马秀英出生秘密不久,就因癌症而去世,所以最有说明力的证人已因日本政府调查迟缓而离开人世。来日后,马秀英单身生活,她十分希望能早日获得日本国籍,这样她的亲人能顺利来日本探亲,亦还可以获得国民年金等补助。
但令人遗憾的是,马秀英的申请被大阪家裁和大阪高裁驳回,最后日本最高裁判所又拒绝了她加入日本国籍的申诉,这样她成为日本高裁否定此类申请的首例判决。积极为马秀英争取合法权益的大阪中国归国者中心竹川英幸理事长指出:这一判决对这位经过半个世纪才回日本的残留孤儿,是十分残酷的。
然而,随着日本经济不景气和残孤老后生活无靠等实际问题的不断出现,费尽千辛万苦而争取得来的日本国籍非但不能为残孤们提供有力的生活保证,反而成为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鸡助。不少孤儿老后想重回中国生活,安度晚年,但已经取得的日本国籍却成为一种阻碍,使他们无法长时期地自由地重回中国故乡,这是又一层无法咀嚼的辛酸。
(四)一代残孤老后无靠 引人注目
中国残留孤儿回归日本20年,平均年龄已高达58.3岁,正在接近退休年龄,由于历史原因,归国残孤无法与同年龄的日本人拥有同样的社会地位,享受同样的劳动成果,获得同样的福利待遇,这便注定残孤的老后生活将是坎坷的,无助的。
据公布的资料来看,1999年在日本各地以大都市为中心游荡着2万名无家可归,生活无靠的流浪者,几年来,日本社会中由于生活来源无靠而申请生活保护的人数每年都在增加,与流浪者并列的是面临着日益迫近的老后生活无靠的残留孤儿,他们正构成新的社会问题。
最新公布的2000年中国归国者生活实态调查结果显示,有65.1%的残留孤儿靠政府提供的生活保护过活。由于归国孤儿在日本缺乏生活基盘和收入渠道,归国头一、两年,高达82.5%的孤儿吃生活保护,90%的孤儿家庭入居公营住宅,但这一切并不能保障残孤们能有一个安定的晚年。据统计,归国残孤的年金加入情况,88%加入国民年金,7.5%加入厚生年金。目前,只有52%的残孤享受到年金,但即使是年金享受者,由于他们工作时间短,年金加入晚,退休后每月只能获得3、4万日元的年金,根本不足以维持正常的生活。另据统计得悉,第一代残孤回国后,已有94.7%的人取得了日本国籍,因此,即使他们有心再回中国度晚年也很困难。而在日本,少得可怜的年金收入将使残孤们沦落在社会生活最底层,几可与无衣无食,无助无靠的流浪汉为伍。
基于以上的客观原因和实际现状,几年来残留孤儿为争取老后生活援护的努力一直没有间断过,甚至发展为全国性的签名活动。
1998年5月13日,“日中好友残留孤儿虹之会”与众多的残留孤儿代表聚会,商讨发起了为残留孤儿争取更多更合理的年金以保障老后生活的活动。代表们呼吁全日本的残留孤儿及同情声援残留孤儿事业的有关人士共同签名请愿。2000年3月8日下午,残留孤儿代表以及全日本中国残留孤儿问题全国协议会会长、参议院议员山本正和等在众议院议员会馆第三会议室,与厚生省援护局长炭谷茂,中国归国孤儿对策室长本田机等进行了当面交涉,希望归国残留孤儿能得到日本的军人恩给或准年属援护年金,以改善老后生活无靠的恶劣状态。但炭谷茂在当时认为:“现在有关残留孤儿的年金制度是1994年才制定完成的,由现在的年金和所得制度来看,再向前迈进一步是非常艰难的。”为了与不幸的命运抗争,为了唤起日本政府的责任心,为了聚集来自社会各方对残留孤儿命运更多的关怀,中国残留孤儿问题全国协议会又于2000年4月14日召开理事会,再一次强调了签名请愿活动的重要性,希望能够实现一对夫妇获领月额15万到23万的生活保护援助金,诸如扶桑同心会、中国归国者虹之会、日中友好雄鹰会等全国38家残留孤儿组织共同支持这一请愿活动,也第一次实现了残留孤儿社会的大联合。
这一系列持之以恒的要求老后生活援护的请愿努力,虽然尚没有得出正式结果,但这一问题的清b实性和严重性终于引起了厚生省等主管机构的重视。2000年7月31日厚生省首次召开政策检讨会,以失业者,流浪者和残留孤儿为对象,检讨建立更广泛也更有效的新社会福利体系的可能性。会议也透露出了有关责任者面对日益浮现的社会问题所抱有的焦虑心态。
厚生省一直希望能尽快查清所有孤儿身份并尽量让他们归国,那么,7月31日的检讨会则是对调查工作的一种无形支持。舆论认为,只有解决了归国残留孤儿的老后保障问题,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能在日本安享晚年,才能为即将归国的残留孤儿树立生活的榜样。日本社会有职任护送这些被无辜抛弃,历经苦难,而今已垂垂老矣的残留孤儿们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在人生之旅的岐路上,东山魁夷做过两次重大决择:中学毕业后,他决心当一名日本画家;在战后,他又选择做一名风景画家。东山魁夷对风景有一种特殊的情感,他在《遭遇风景》中写道:“我在战后,一个劲地描绘风景;我一个人出去旅行,与高山和大海相对的时候,感受到最纯粹的自我的存在。”一生描绘风景,并把自己的精神和灵魂融入风景的东山魅夷,用他的作品构筑了深刻表现日本民族心灵追求和精神归宿的世界,这个世界叫“风景”。
2008年,东山魁夷诞辰100周年,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推出《东山魁夷展》来纪念大师,这也是东山魁夷于1999年殁后,日本举办的最大一次回顾展。
东山魁夷的风景画,充满了音响、色彩、诗意和情感,其清新的抒情意味和深邃的精神内涵使作品“具有无限的唤起力”。东山魁夷笔下的风景,真正成为了心灵移情的对象、灵魂对话的场所,成为了精神的驿站、人间的归宿。
东山魁夷创作风景画,形式上是用笔画,本质上是用心写。井上靖记叙东山魁夷始终怀抱着“一期一会“的心情来面对山河和风景,来展示艺术和人生。他认为东山魁夷正是彻底实践了“一期一会“的壮重和严峻,才会以崇拜和敬畏之心,去发现风景以外的自然之美。
在东山魁夷的内心,深深留存着两大故乡的印记,一是对日本民族风物的乡愁,一是对北方风土的憧憬——前者是与生俱来的感情,后者是在战前留学德国、游历北欧各地的年轻时代培植成长起来的记忆。用心灵去感受,用精神去幻想,使东山魁夷笔下的风景超越了东与西、南与北、实景与虚像、写实与幼想的对立界限,始终在任何一对激烈的矛盾性因素中保持均衡与融和,保持情感的静谧,达成灵魂的升化。
世人评价东山魁夷的作品,既有南方的明媚,又有北方的灰暗,盖源于出生地濑户内海的风土,以及青春时期在北欧渡过的生活体验。由此,东山作品既有对生的肯定,又有对生的否定;既有丰富的感情,又有冷峻的知性;既有女性的阴柔,又有男性的刚毅。以日本传统艺术来推比,兼有弥生与绳文、藤原佛与推古佛、宗廷·光琳与雪舟的对比和融合。东山魁夷自谓,所谓南与北的问题,结果就是个人的心灵位置的问题——这使人们能够以心灵的标准,而不是外部的界线来观照感受东山的风景,从中读出个人的情怀、民族的心灵、世间之归宿、大化之终极。
东山魁夷用风景作品构筑了独特的世界,既有山河的澎湃,又有风景的静谧;既有气势浩大的全景,又有意味深长的小品。其中,由18幅作品组成的《看得见白马的风景》系列,最能表现东山的心灵景象,在起一生的创作中地位独特。
东山魁夷在《风景开眼》中说:“旅行对我而言,有何意味呢?只要把孤独的自己放到自然中,我就会感到被解放,被纯化,就会产生活泼的精神,就能看到在变化的自然中现显出来的生的印记。”《看得见白马的风景》创作于1972年,是东山精力充沛、思路活跃、创作欲旺盛、画艺全盛时期的作品。全系列18幅,描绘了春夏秋冬的四季风景,有早春之丘、水边之晨;有草青、绿响、麦秋、芒野、树灵、旷野、荒寥、绵云;也有若叶的季节、澄湖、夕阳、风吹海浜,白马的森林等等。在各种风景中无处不在的白马,完全可以视作东山魅夷的化身——一个游魂在悠静舒缓的自由巡游中,观赏风景,感受风景,对话风景,最终与风景融为一体。东山魁夷曾回忆在青森旅途中夜宿海边旅馆,他写道:“黑夜,只听到波涛的声音;打开窗户,楼下有海涛拍岸。这时候,仿佛看到了白马的幻想来造访我。”东山魁夷认为,在四季斑澜的风景里出现一头白马、一抹白色,不是点景,而是主题;如果以协奏曲来比喻,那是由独奏乐器发出的主题,是主旋律的变奏。
《看得见白马的风景》,是东山魁夷一生凝视风景后生成的抒情性和幻想性,是对个人生存于天地间的孤独感、对四季万物自然变化的无常感最集中的系列表现。白马是画家的游魂,是自然的精灵,是静态世界中唯一的动物,是人与自然展开对话的象征,更是东山魁夷的审美意趣、艺术精神,以及人性的升华。与东山魁夷表现外部世界壮丽山河的巨型障壁画相比,《看得见白马的风景》完美构筑了画家个人自足的世界,是基于风景,又超越风景的杰作。
2008。4。17
中国人喜欢做对子,文人学士尤好这一口。下起开蒙童生,上至科举进士,学对制联是日课,是一日不可废的基本功。今人梁羽生积多年之功,曾写有《名联谈趣》一书,对历史上许多名联讲解了个中的奥妙和趣味,颇能启人心智。
事实上,做对子虽为雕虫小技,看似文字游戏,其中却透露着中国文人的学问、通识、趣味和格调,也展现出中国文字的无尚魅力。许多绝配妙对流传至今,依然让人拍案叫绝,爱不释手。
现代史上流传比较广泛的一个名对,出于史学大师陈寅恪之手。1931年,清华国学院导师陈寅恪为招生考试的国文试题加了一个题目,出上联“孙行者“,要求考生对下联。考生中有对之以“胡适之”,有对之以“王夫之”,十分难得,均获满分。但陈寅恪给出最适合的答案是“祖冲之“,可谓天造地设,举世无二。
祖冲之是南北朝时代著名数学家,对天文、历法、音律、文学、考据等无所不精,是历史上少有的博学人物。华罗庚是现代数学大师,也是饱学之士。50年代初,中国科学院组织钱三强、赵九章、华罗庚等16位著名科学家出国考察。途中闲遐,科学家便谈古论今。华罗庚以钱三强为题,随口拈出一联:三强韩赵魏,征询下联。众人面面相觑,苦思冥想,不得善对。最后由华罗庚指着身边的赵九章,对曰:九章勾股弦。华罗庚对数学史比较熟,信手拈来,即成妙对。
象这种看似不费工夫的妙手偶得,其实需要大量知识储备作为后盾,但毕竟还能即时对上。而有的对联,可能空悬上百年,才能觅得绝配。这其中不仅需要个人的学识、智慧和敏锐,更需要有耐心等待天时和地利。清代大才子纪晓岚曾夸下海口说:天下没有不可对的对子。纪晓岚之妻就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出了一个上联:月照纱窗,个个孔明诸葛亮。纪晓岚空怀大才,面对妻子所出上联难觅佳对,终至遗憾终身。这个历史难题直到近代出现了梅兰芳,才有人对出了下联:风送幽香,郁郁畹华梅兰芳。
诸葛亮,字孔明。上联描绘了月光透过纱窗,照亮每一个窗孔。梅兰芳,名澜,字畹华。下联描绘了梅兰竞放,芳香馥郁。上下纵横两千年,名对相隔两百年,才成双配对,殊为不易。
好的人名对子,让人怀想先贤遗风,心生追慕之意,非常适用于茶馆酒楼之用。潮州韩江酒楼有名联曰:韩愈送穷,刘伶醉酒;江淹作赋,王粲登楼。广州陶陶居酒楼则高挂一联:陶潜善饮,易牙善烹,饮烹有度;陶侃惜才,夏禹惜分,寸分无遗。酒楼茶馆的名称隐然其中,备显格调之余,亦成招揽顾客的重要看点。
文人逞才,有时借用对子楹联骂人,既不带脏字,又入骨三分。明臣洪承畴,向以忠节自命,曾手书对联挂于中堂:君恩深似海,臣节重如山。后洪承畴降清,时人讽刺他的投降卖国行径,把对联改为:君恩深似海矣,臣节重如山乎。平添两个虚词,便明显表露出鄙弃之意,妙不可言。
康有为,是晚清维新改良派领袖,领导了戊戌变法。但康有为后来反对民主革命,组织保皇党,成为革命党眼中的寇仇。出身革命党阵营里的国学大师章太炎写过一幅对联讽刺他:
国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
上下联不仅巧妙地嵌入“有为”的名字,更隐去了“有妖”与“是贼”的脏字,事实上暗讽康有风相对于历史潮流已成“妖”、“贼”之辈。
中国名联,许多是用来怀念故人、悼亡死者的挽联。文人在这种时刻情郁于中,文思活跃,最容易出妙文佳品。同样是康有为,发动戊戌变法失败,同志谭嗣同(字复生)等“戊戌六君子”慷慨就义。1914年,康有为在湖南浏阳烈士祠为谭嗣同亲题挽联:
复生不复生矣,有为安有为哉。
康题挽联非常巧妙地嵌入了两人的名与字,对照性地表达了“谭复生已不能再活了,我康有为还会有何作为呢?”这样的意思,表达了对死者的敬悼,对自己一生命运不定的悲叹。
现代诗人徐志摩于1931年遭遇飞机失事而亡。徐志摩的中学同学、著名作家郁达夫题写挽联,惺惺相惜,声情并茂,不仅流传当世,而且遗响后代:
两卷新诗,廿年老友,相逢同是天涯,只为佳人难再得;
一声河满,九点齐烟,化鹤重归华表,应愁高处不胜寒。
据说郁达夫还为徐志摩另挽一联,也是功力深厚。为同一死者撰写两副挽联,绝无仅有,可见感情之深。
新诗传宇宙,竟尔乘风逝去,同学同庚,老友如君先宿草;
华表托精灵,何当化鹤归来,一生一死,深闺有妇赋招魂。
日本一年一度的芥川奖和直木奖评选活动,总会间歇性地勾起世人对于小说的关注。特别是今年的芥川奖,首次有华人作家杨逸凭日语小说《小王》入围,形成了一股舆论高潮。《小王》最终未能获奖,或是意料中事,不足为惜。但是,华人作家有作品入围芥川奖,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提示;提示着华人依然在写小说,社会依然需要小说;提示着小说不必作为电影或电视的底本而出现,小说依然具有独立存在的综合艺术价值。
去年3月刚刚去逝的日本著名作家城山三郎,生前在一次对谈中论及日本文学有三大主题:贫乏,病气和男女,也就是贫困、疾病和两性。事实上,贫困表现为物质贫乏时代的饥饿;疾病则包括生理疾病和心理疾病;两性既有清纯的恋情,更有赤裸裸的性爱----这些都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城山三郎的看法,为百年日本文学提纲携领,深刻之中尤显沉郁,可为解读日本文学的关键词。
不过,世代不同了,对文学的看法也会不同。斋藤美奈子是80年代以后崛起的文学评论家,她对文学和小说看法,她解读小说评论文学的切入点,非常新鲜,充满了时代感觉。2004年,斋藤出版过一本文学论集,叫《文学的商品学》,提倡“试着像读商品信息那样读小说”,发掘出一种追踪高度资本主义社会规则、符合大众消费社会习惯的阅读方法。看看这本论集的目录,诸如“着装哭泣的青春小说”、“时装音痴的风俗小说”、“广告代理店式的商品目录小说”、“饱食时代的食物小说”、“恐怖之馆的旅馆小说”、“作为人性剧场的棒球小说”、“平成不况下的贫困小说”等等,让人感受到漾溢在文学里的消费时代信息之余,更惊奇地发现小说还可以这样读。
斋藤美奈子开宗明义提出诘问:阅读小说时,你是否只追踪故事发展,或只关注登场人物?故事的原创性、人物的描写、文字的纯正度、叙述动人与否等,这些内容剥夺了我们的目光,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这些当然都是小说不可缺少的要素,但现代小说不仅仅只有情节和人物,更是包含着多样社会信息的综合艺术形式。斋藤指出,阅读小说,可以关注故事的历史与地理背景、文化的冲突、小说与其他文学文本之间的关联性等各种视角,但日本现代文学对于物的描写(特别是高级消费品的描写),非常值得观察。
现代是前所未有的大众消费社会,人们生活在博大浩瀚的物质文明中,日常生活几乎与物品消费同义。普通人的生活模式大都被“衣食住行”所包围,没有太大差别。置身高度资本主义社会里的人们,大都难以摆脱或逃离资本主义的经济法则。从这个意义出发,看到物品,可以懂人;或者说,通过物品,可以理解小说。我们阅读现代小说的一个重要方法,就是不仅关注人,也要关心物,要象读商品信息那样地阅读小说。阅读的目的不是为了把物抽离出来,而是为了理解小说对泛滥的消费物质社会的描写方法,这成为把握小说现代感的重要路径。比如村上春树的小说会详尽描写百货店里的女性化妆品,或音乐书店里琳琅满目的陈列等,作家俨然是商品社会的主人,小说不啻是商品信息的载体。人们常说,上帝存在于生活的细节里,现代小说的有趣和韵味也寄身在细节描写中,关键在于发现。
为此,斋藤提出小说可以这样读。首先是慢读,接着是尽可能地多读几遍。第一遍,可以追踪故事一气读完;对于阅读过程中有所注意,或跳越过去的部分,可以分几次重新慢慢地读。虽说现代社会繁忙异常,一般人不会慢悠悠地做如此悠长的事情,但读小说与为了应付工作而迫不得已阅读那些商务图书有所不同。读小说是为了享受,没有必要匆匆忙忙。慢慢地读几遍,你一定会发现最初忽略掉的有趣之处,比如衣服的款式、食物的色香味、时髦商品的新样式等等。这些地方,往往显示作家细致的观察力和描写的功力,也是读者喜闻乐见,感受生活气息的所在。
小说是写实的产物,也是想象力的产物;作家的写实笔力反映了作家的想象力,作家的观察落点反映了作家的内心向往。当消费欲望取代食欲和性欲,成为现代人的第一欲望;当消费行为取代思想和创造,成为现代人的唯一行为,那么从物品入手,象读商品信息一样地阅读小说、解构小说,已经成为必然。
2008。1。24
电影导演用镜头丈量世界的广度,文学家用文字探测人心的深度。两者使用手段不同,但在本质上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对象,通过自己的眼光和想象力去解读真相。所以,伟大的导演和伟大的文学家首先都是思想家,他们不仅拥有崇尚美、感受美、表现美的能力,更具有可贵的精神共鸣的思想通感。
黑泽明是日本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导演。他的作品享誉以思想和艺术眼光见长的欧洲电影市场,也征服了以技术主义称道的好莱坞,更成为当前中国顶级导演群起效尤、偷技学艺的对象。黑泽明的电影,历史感厚重,悲剧感强烈,文学色彩浓郁,戏剧场面浩大,充满了以悲壮为美的宏大气魄。作为一名导演,黑泽明的文学趣味之纯正和深厚,令人肃然起敬。与他的许多大手笔经典电影相比,中国导演张艺谋执导《满城尽带黄金甲》借鉴《雷雨》,冯小刚执导《夜宴》抄袭《汉姆雷特》,仅止步于套用简单的故事结构,翻弄皮相的画面效果,整部电影表现的叙事力度和思想境界,显得十分虚弱。
黑泽明于1981年2月,曾在NHK电视台录制了四期节目,名为《黑泽明的My
Book》,现身说法地讲解了伟大文学作品对自己的影响,启人深思。黑泽明从一生“滥读”过的浩翰作品中举出四部,分别是: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夏目漱石的《三四郎》、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痴》、还有日本古典文学名著《平家物语》。
黑泽明通读过《战争与和平》30遍,对书中的人物、场面和故事情节如数家珍。黑泽明认为,《战争与和平》出场人物众多,头绪纷繁,只要一旦整理出人物谱系,跨过这个最初的阅读门槛,作品就会显出无与伦比的吸引力。黑泽明解读托尔斯泰的作品,能够完全把人带入现场,让读者获得亲眼所见的临场感和细节真实。《战争与和平》的人物与场面最终化为黑泽明自己的血肉,才可能在《影武者》等影片中被信手拈来,转化为黑泽明风格的电影画面。
黑泽明非常喜欢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痴》,曾倾注极大热忱,拍成四个多小时的同名日本电影,最终受制于放映时限而压缩为两小时半的作品。黑泽明多次对陀斯妥耶夫斯基表示倾倒,不仅深入阅读了他的作品,还阅读了大量文学评论,以便更深层地理解并把握文学背后的思想。黑泽明把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思想解释为超越常人限度的直面苦难的能力——也就是说,常人面对悲惨场景或画面时,都会闭上眼睛,或掉转头去,表露出目不忍视的自然反应,而陀斯妥耶夫斯基及其作品不象常人那样回避苦难,反而直面苦难、承受苦难、共渡苦难。黑泽明赞叹这不是常人所拥有的能力,而是神才有的素质。黑泽明熟读陀氏作品,不仅倾倒,更擅吸收。在黑泽明拍摄的《天国与地狱》、《红胡子》等影片中,主人公的身上就晃动着陀氏作品《罪与罚》、《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中人物的影子。黑泽明曾经计划把陀氏名著《死室记录》拍成电影,可惜最终未成。
在日本文学中,黑泽明最喜欢《平家物语》透露出的“诸行无常”
、“盛者必衰”的哲理。《平家物语》从平清盛兴起开始,一直写到平家一族被源氏剿灭为止,虽然心理描写不是很细致,但展示了那个时代和人物的精神状态,尤其是那些著名的巨大战争场面的描写,达到了文学史上前所未有的完美高度。黑泽明对此情有独钟。他认为《平家物语》中出现很多人物,每个人物都表现出非常简洁却又活生生的模样,描写笔法真了不起。《平家物语》展现了中世日本由贵族化武士集团(平家一族)向新兴武士集团(源氏一门)转换的全过程,被著名评论家小林秀雄评价为“民族的叙事诗人之魂”。黑泽明执导《敌中横断三百里》、《七人之侍》、《影武者》、《乱》等名片中,都展现出源于《平家物语》的日本式“民族叙事”能力,显示了叙事诗人的气魄和胸襟。
众所周知,“黑泽明与莎士比亚”是一个备受关注的比较文化课题。黑泽明在1998年逝世后,大导演斯蒂文·斯皮尔伯格赞誉他是“现代电影界的莎士比亚”。黑泽明的电影表现出对“古典”的深刻理解和无比热爱,他巧妙吸收并编织了莎翁作品的戏剧技巧和悲剧意识,构成了日本“时代剧”的煌煌巅峰。比如《蜘蛛巢城》对《麦克白斯》剧情的翻案处理;《乱》与《李尔已》情节的混然一体;《懒汉睡夫》对《哈姆雷特》复仇主题的成功演绎等,都建筑在黑泽明对莎士比亚作品不厌其烦的精读、细读所带来的熟能生巧和推陈出新的基础上。黑泽明在日本式历史巨片中,融合化用莎翁作品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同时也提升了“时代剧”的思想层次和精神境界,这与导演本人深厚的文学修养是分不开的。
当然,黑泽明早期最重要的作品完全源于日本文学给与的灵感
。比如黑泽明在1943拍摄的首部执导作品《姿三四郎》来自夏日漱石的《三四郎》;1951首次扬威威尼斯电影节,摘取金狮奖的名片《罗生门》来自芥川龙之介的同名小说;1990年,黑泽明执导由8个短片组成的电影《梦》,受启发于夏日漱石的《梦十夜》。
黑泽明是昭和影人,是20世纪最伟大的导演之一。黑泽明的文学趣味和电影感觉之间的关系,堪为文学为电影提供肥沃土壤时代的最好证明。
2007。9。27
郁达夫的历史小说《采石矶》是公认的名篇,郁达夫笔下的历史人物——清朝诗人黄仲则更明显是他自身的写照。历史主人公在小说中成为作家投射主观情感的一个空框,这种现象在五四新文学中相当普遍,比如郭沫若写有《司马迁发愤》、《贾长沙痛苦》等历史小说,莫不如此。
鲁迅曾在《故事新编·序言》中把历史小说分成两类:一是“博考文献,言必有据”;一是“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铺成一篇。”鲁迅执笔的历史小说,大都可归入后者的范畴。尽管与郁达夫在历史小说中倾注个人的私情、悲愤、郁闷有所不同,鲁迅擅于借历史人物、历史事件来讽喻生活中古怪人们的思想、举动、行为、神情、语言、风味,但两者的共通之处是都对历史做出颇为浪漫的主观处理。
鲁迅的历史小说在取材上或有据可依,但在细节处理上却没有一篇足为现实主义小说家处理历史题材的典范,这些都是压抑不住的浪漫情愫惹的祸。鲁迅对人对社会有着强烈的爱憎,涌动于胸中的主观感情常常溢出冷静的笔墨之外,这使他的历史小说最终摆脱不了浪漫主义的色彩和宿命。
五四新文学,富有深厚的自白传统,即使像鲁这样以投枪和匕首来面对现实的作家,也需要经常回到过去的经历和记忆中,去寻找创作灵感的重要源泉。鲁迅在《呐喊·自序》中坦白道:“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在鲁迅的小说中,晃动着许多“我”的形象和影子,提示着作品的自传题材和自白色彩难以磨灭。当然,鲁迅作品中的潜在自白与其他作家作品中的暴露性自传,甚至是炫耀性倾诉有高下之别,但整体上还是突示了五四新文学的浪漫本质。
从现象上看,五四新文学的浪漫取向明显表现为各类浪漫文体被普遍使用,各类倾诉作品在文坛上大行其道。比如日记,有郁达夫的《日记九种》、徐志摩的《志摩日记》、章衣萍的《倚枕日记》、谢冰莹的《从军日记》等;书信或情书,如徐志摩的《爱眉小札》、章衣萍的《情书一束》、蒋光慈的《纪念碑》,还有鲁迅的《两地书》等;自传,如郭沫若的《洪波曲》、王独清的《长安城中的少年》、《我在欧洲的生活》,沈从文的《从文自传》、庐隐的《庐隐自传》等;传记,如沈从文的《记丁玲》、《记胡也频》等;还有游记、随笔,以及不计其数的“新诗”。那个时代里的大多数作家,如郭沫若、巴金、冰心、丁玲等,年纪轻轻就跃上文坛,作品中洋溢着丰沛的、主观的自传色彩。郁达夫曾顽强坚持“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样的浪漫信条;多数新文学作家纯真地相信作品凭真情才能动人,而真情只有发自作家亲历的真切感受才最真实。所以,推已及人,无限放大自我感受,成为那个时代的痛病。
同时代作家梁实秋曾经举过一些例子,狠揭了那些致力撰写身边琐事,热衷咀嚼个人悲苦的浪漫文学之短之痛。他说:“浪漫主义者对于自己的生活往往有不必要的伤感。愈把自己的过去生活说得悲惨,自己心里愈觉得痛快舒畅。离家不到万里,便可描写自己如何如何的流浪;割破一块手指,便可描述自己如何如何的自杀未遂;晚饭迟到半小时,便可记录自己如何如何的绝粒。”此类偏于夸张的浪漫笔法,在当年几乎成为时尚,也构成了受到后人苟病指责的“新文艺腔”(语出四十年代的张爱玲)。
新文学在起步初期泛滥出大量涕泪交零、感情热流的自我倾诉性作品,犹如一个文学青年在在学步阶段的幼稚习作,虽然浪漫过度,夸张过度,却是可以理解的。从历史传承来看,这与中国文人文学中高度发达的叙情性自传体有关,也难脱西方浪漫文学大潮的浸染。从现实世界着眼,在时代苦闷与个人苦闷相混杂的日子里,知识分子从社会的紊乱、生活的不安、政治的不满中,第一次集体感受到现代意义上的个人与政治和社会的疏离,于是有了苏曼叔这样的诗僧、情僧,有了李叔同出家,有了鲁迅的自嘲、郁达夫酗酒、郭沫若嚎叫、徐志摩自筑象牙塔,还有张资平等人的风俗情爱小说。
咀嚼自我的悲喜,表现个体的哀乐,使五四新文学中时时处处有一个“我”的存在,由此带来了鲜明的个性特征和文学多样性,至今看来依然值得惊叹。中国的新文学曾经如此浪漫过,肆无忌惮地,不受节制地挥洒过。一代文学青年在浪漫的年华里写下了感人的、富有冲击力的篇章,迄今依然表现出瑕不掩瑜的品质——也许这些作品在技巧和笔调上已不足为范,但融化其中的精神和灵魂永远生动、鲜活,让人有伸手触摸的冲动。
2007。7。19
邓丽君逝去12年了,人们对她的追忆和缅怀并没有随时光匆匆流逝,而是浓情厚意与日俱增。从港台、大陆到整个华人社会,从东南亚、日本到全世界,所有邓丽君唱红的名曲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回响,有关邓丽君的画传、影碟、纪念专辑每年都在源源不断地涌现。日本朝日电视台今年更投资拍摄电视剧《台湾歌姬——邓丽君》,对这位彻底打动并征服过日本歌迷的一代歌后表达敬意。
在邓丽君的歌唱演艺生涯中,日本有很特殊的意义——关于这一点,所有生活在日本的人都深有体会,我也不例外。回想刚到日本不久,惟有邓丽君之死和黛安娜王妃之死,是真正使我备感意外的两起事件。所谓“事件”云云,是因为两人的死亡方式完全出离日常情理和生活逻辑,其不可思议的程度超越了个人想象力的边界,其带来的意外冲击不亚于9·11世贸双塔轰然倒塌。在既存的认定事实无法圆满而合理地解释真相之后,我只有把最后的原因归结为“上帝之手”,相信听着邓丽君的歌长大的一代人会有相同的落寞感受。
我对邓丽君与日本关系的了解,从她死后开始,虽然并非刻意,却在日常生活中随时有点滴收获,我视之为一场无奈而必要的补课。邓丽君1974年首次来到日本学艺,此后20年间,她跑遍世界,唱红半个地球,但与她姻缘最深的不是洛衫矶、不是巴黎,而是日本东京。邓丽君从唱歌厅、跑江湖的邻家小妹式少女歌手,成长为辉耀亚洲和世界的一代歌后巨星,来自日本的训练、培养、熏陶和推广起到了置关重要的作用。如果说邓丽君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那么把玉雕琢成器的,正是日本艺能界。
至今,日本人从来不把邓丽君看作外来歌手,他们追捧她的甜美声线,赋与她巨星风彩,为她提供红白歌会的绚丽舞台,让她创造了有线放送大赏三连霸的辉煌纪录。在邓丽君身后,日本主流媒体每年都会在5月8日祭日前后,为邓丽君留出大段时间,播放各种纪念和回顾专辑,不仅重温她的音容笑貌和甜美歌声,更象怀念自家早逝的女儿——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眷顾、痛爱和惋惜,完全隐没了日本人对外人惯有的礼节性成份,年复一年,与岁月俱深俱老。这种来自整个社会的崇高敬意,只有美空云雀、石原裕次郎等代表昭和年代的国民巨星才得以享有,而邓丽君以一介外来歌手身份享此殊荣,正说明邓丽君虽然是中华圈最有代表性的歌手,她的演艺风格却与日本水乳交融,难分难解。
无论是日本成就了邓丽君,还是邓丽君唱红了日本,已被时间压制成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日本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亚洲演艺圈的巅峰,邓丽君能够征服日本演艺界,抓住日本歌迷的心,确乎证明邓丽君的歌艺和表演超乎同俦,一枝独秀。有人做过一个有意思的统计,痛揭华人乐坛巨星翻唱日文经典歌曲的历史。其中,邓丽君排名第一,张学友次之,张国荣位三,梅艳芳列四。如今,除“歌神”张学友依然活跃以外,邓丽君、张国荣、
梅艳芳均已先后作古,显示翻唱日文歌已是遥远的上一世代的陈年旧事了。但生活在日本的人都知道,邓丽君“翻唱”的日文歌曲,很多都由她用日文首唱而红。据统计,邓丽君在日本发表的歌曲有260首之多,她演唱的国语歌曲超过1000首,不少国语经典之作借用日本原创曲调和旋律重新填词。从日文到中文,邓丽君都是不折不扣的原唱者。
创造性地完美演绎日文歌,是邓丽君歌唱生涯中最重要的成绩之一。邓丽君以令人惊异的日本化方式,唱尽日本人的情感世界和生命感喟,获取日本人的心灵感应,这在同时代是绝无仅有的。同世代活跃在日本的华裔女歌手有欧阳菲菲、温倩玉、陈美龄等,她们大都以一两首歌行世,只有邓丽君是长青树,杰作纷涌,经典不断,担得起“东洋歌姬”的美誉。所以,如果没有听过邓丽君倾心演唱的日文歌,不了解她演绎日文歌时显示的才华和功力,要真正理解邓丽君并全面欣赏其艺术是困难的。如何弥补这个巨大的缺失和遗憾,难以想象。
从个人观感出发,我认为在过去三十年里,真正征服了日本的外国人歌手有两个,一位是中国的邓丽君,一位是韩国的桂银淑。她们都是天才,是一张嘴就让人举手缴械的不世出的天才歌手。邓丽君的声音甜美细柔,甜得催人融化,柔得使人感动;桂银淑的声音沙哑苍老,沙得让人心跳,老得令人颤栗。她们都不是学习型歌手,而是天纵英才,自成面目,这是她们成功进军日本的卓越本钱。象邓丽君一开口,就能把甜歌唱到了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即使在多年以后,著名歌手刘欢依然折服于邓丽君歌艺的美仑美奂,认为邓丽君已把她那种类型的歌曲,唱到了最高境界。其实,唱歌这种活就是为天才准备的,没有出类拔萃的天赋和悟性,靠学习得成明星者,也在二流以下。
邓丽君的天才随着时空的转移而愈发得到证明:她不是地域性歌手,不是只为同时代人演唱的流行歌手。她的实力在于,声音能够倾国倾城,男女老幼通吃,更跨越了语言和地域隔阂,内外兼收,所以歌声才能流淌人心,永不消逝。日本是较早认可并接受邓丽君歌艺的海外市场,在中国大陆拘于意识形态樊篱而拒斥邓丽君歌声为“靡靡之音”的时候,日本人已经为天才谱写了大批经典唱作,为天才戴上了歌后的桂冠,并在客观上推动了“邓丽君效应”的出口转内销。
如今,邓丽君谢世12春秋,依然是最有成绩,最得人心,最有影响力,最具代表性的中华歌手。她那久经岁月咀嚼、历经人心回味的歌声,已成为中华之声的重要标志。我想,日本人对邓丽君一往情深的纪念,也证明着邓丽君不仅属于华语歌坛,更属于亚洲和世界。
2007。5。17
作为当代中国的代表性作家之一,余华近来推出长篇小说《兄弟》上、下两部,是他自1996年以后相隔十年的最新力作。一个当红的指标作家自我阐述如何认识自己、如何看待世界、如何接受他者的影响、如何创造文学中的现实,其中既有难能可贵的经验,更显露作家的精神境界所达到的高度。最近,余华应日本国际交流基金邀请访日,实现了26年来的梦想。余华在日本以一种开放交流的方式展现了自我,那种随意而又不失文学意味的叙述,开启了直达作家内心、解读文本内涵的路经。
童年记忆
1960年,余华出生在浙江沿海小镇海盐。余华说,过去的海盐只存在记忆中,我在那里渡过了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一直到30岁。只要一写作,我就会回到海盐,也就是回到一个概念意义上的南方小镇。
童年时代,余华最可怕的恶梦是掉到井里去,因为文革中有许多人选择了投井自杀。余华说:我在医院的环境里长大,整天都面对血淋淋的事情。当年,父亲是外科医生,医院的手术室是简易的平房。我与哥哥两兄弟在外面玩,经常看到父亲穿着浑身是血的手术服,带着沾满血迹的口罩走出来;有时候也看到护士提着一桶血肉磨糊的东西出来,随手倒在医院旁边的池塘里。夏天,飞舞的苍蝇象一张地毯,布满池塘。
过去,中国的工作场所与住宅往往在一起,余华的家也在医院里。当时,普通住宅没有卫生设施,人们一般都使用医院里的公共卫生间。医院的卫生间和太平间在一幢楼里,两个门。童年余华每次去厕所都要路过太平间,伸头张望,看见太平间里有一张水泥床,楼的周围有许多美丽的绿树。余华说,我在文革中长大,那是一个革命的无神论年代,所以我不害怕死人。在炎热的夏天,午睡后醒来,我看到汗水打湿草席,上面映出自己的体型,为此,我曾经去太平间里睡午觉,那里非常凉爽。长大后,读到德国诗人席勒有一句诗:“死亡是凉爽的夜晚”,那就是我童年的感受。
余华在小镇长大,一写作就回去了,哪怕是发生在北京、上海的事,也会放到南方小镇上。余华认为,童年的记忆控制并决定了自己的一身。个人有关世界最初的印象,对人际关系的感受,都来自儿童少年时代,尤如复印机一样把图象复写在内心深处。一个人长大后所做的一切,只是修改这个图像的一部分,不可能彻底改变这个图像。
川端康成
与川端康成小说不期而遇,余华归之为一种缘份。1980年,浙江出版了一套“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短篇小说选”,余华首次读到了川端康成的名著《伊豆的舞女》。当时,中国文学正处于控诉性的伤痕文学时期,但余华读后却感觉出川端康成写的是内心的伤痕,虽然叙述非常温和,但异常有力——余华由此进入了迷恋川端康成的文学时代。他买来了在中国出版的所有川端的作品,哪怕只是一、两篇小说。余华解释说,川端康成对心灵伤痕的描写是文学的,而当时的伤痕文学写的只是现实。
后来,余华读了许多日本作家的小说,如夏目漱石、三岛由纪夫、岛崎藤村,还有通口一叶。余华说,我在24岁时读到通口一叶的小说,知道她24岁就死了,我心里难过了很长时间。她的第一个中篇小说《青梅竹马》,讲一个小和尚的不成熟的爱情故事,是我迄今读到的最美丽的爱情小说。有日本朋友告诉我,通口的照片印在日元上,我已经有了一张印有她头像的5000日元,我会装在镜框里,精心收藏。从1983年至1986年,日本文学完全控制了我,直到出现卡夫卡。
余华承认初读卡夫卡时,非常惊异小说竟然可以这样写,如此自由地写。他说:我想卡夫卡可以这样写,我也可以。卡夫卡的十几个短篇小说,让我领悟了小说写作的窍门。对我的文学创作而言,川端康成的影响是控制了我,卡夫卡的影响则是解放了我。但是20多年过去了,余华仍然非常感激第一位文学老师川端康成,因为他教会了余华如何描写细部,这是一个作家最基本的功夫。在学习川端康成的时期,余华每天都在自我训练如何描写细部,因为无论小说的风格是细腻的还是粗犷的,如果没有细部描写,这部小说都是空洞的。
心理描写
余华表示,有许多作家影响了我,有些人是我意识到的,有些人是我没有意识到的,也有些人可能一生都不会有意识,但我认为在文学道路上可以称为师傅的有三位:川端康成、卡夫卡、威廉·福克纳。
余华说:在80年代,我曾经非常害怕心理描写。当人物内心平静的时候,其实是没有必要描写的;当人物内心动荡不安时,又是难以描写的。有好几年,我一直害怕心理描写,这时候,福克纳出现了。我读到福克纳写一个穷白人把一个富白人杀了。我仔细地读了他的心理描写,从中发现了文学描写的秘密所在。那其中,没有任何一句心理描写,全让那个杀人者用呆滞的目光去看周围的环境,比如死者的血如何在南方的阳光下流淌,周围的房间布置如何变形等等。我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心理描写是让心脏停止跳动,让眼睛睁开。
后来,余华研读了十九世纪最善于心理描写的两位大师——陀斯妥耶夫斯基和司汤达。陀斯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中,用20多页描写了主人公杀人后的心理变化。余华说:我第一次读的时候感到心惊肉跳,再次重读,却发现有关慌张的描写没有一句是心理描写,全部都是行为表述,却让人读出了非常丰富的内心世界。我同时明白了,伟大的作家都是在写作中不断地给自己设置障碍。
司汤达的《红与黑》中某一段落,写于连勾引伯爵夫人,那一个章节是我读到过的有关勾引的最有魅力的文字。于连很了不起,那是因为司汤达非常了不起。作家故意把于连、伯爵、伯爵夫人安排座在一起,整个章节把三人的心理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把一场勾引写得尤为一场战争那样激烈。有伯爵在场,写勾引会很困难,如果作家克服了困难,就会写出伟大的篇章。
余华说,20多年来我一边写作,一边阅读别人的作品,我深深感到,当一个作家接受其他作家影响时,如同树木接受了阳光的照射。树木接受阳光影响时,是以树木的方式在成长,而不是以阳光的方式在成长,所以,这种健康的影响,只会让一个作家越来越象他自己,而不是象别人。
逃避暴力
离开卡夫卡之后,余华在1987—1990年期间,写了一堆“先锋派”小说,那些小说充满了暴力与嗜血的倾向。有人统计过,在那个时期的30多个中、短篇小说中,余华笔下的非正常死亡人数超过40个。
余华回忆说,也许因为在医院的环境里长大,伴随着太平间长大,我从小就听惯人们的哭喊声,有许多暴力死亡的记忆。那时,我一写小说,必然有人被杀。白天,我在小说里杀人;晚上,我在梦中被别人追杀——连续两、三年都是如此。由于写作过于暴力,精神快要崩溃了。我在梦中被追杀,一般会因恐怖而惊醒,但有一次可能太累了,我竟然在梦中看到了自己被杀害的全过程。
在文革的记忆里,一万多人的小镇上每次枪毙犯人,都会象过节一样。文革时期,中国没有法院、检察院,没有律师,只有公判大会。犯人被拉到中学操场上,五花大绑,面向全场2000多人宣读罪状,然后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宣判后的犯人被拉到海滩上枪决,周围有很多看客。童年余华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是,一枪小小的子弹产生的威力不亚于一个铁锤。枪声一响,犯人倒地,犹如一个大铁锤猛砸下去。后来,余华做的许多可怕的梦都与此有关。
他说:有一次,在操场上被五花人绑的人竟然是我。我听到有人在宣读我的罪行,然后宣判死刑。话音刚落,就有枪响。我在梦中觉得自己的大脑被打空,但我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并对开枪者破口大骂:他妈的,还没有到沙滩呢。从此,我发誓坚决不写杀人小说了。
进入90年代以后,余华开始写长篇小说,著名作品有《活着》等。在长篇小说写作中,余华有了一个新发现,人物是有自己的声音的。余华说,在先锋小说时期,写作中短篇作品,人物都由我控制,就象符号一样,我是一个叙述的独裁者;但在长篇小说里,人物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声音,我尊重人物的命运,成为一个民主的叙述者。
80年代流传着雨果一首诗: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心灵。20多年的写作,让余华认同了雨果的说法。他认为,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隐藏着非常多的宝藏,大多没有被发掘。写作的目的就是去发现、开掘这些宝藏。从写作的角度来看,一个生活在当下的作家,可以写10前的人,100年前的人,也可以写未来的人;可以写与自己相似的人,也可以写截然不同的人。从阅读的角度来说,我可以在川端康成的小说中发现自己的感受,或在莎士比亚的作品里读出自己的理解,超越了时代、民族、文化、语言的不同,这就是文学的神秘力量所在,就是文学能够存在的理由。
日本印象
余华应国际交流基金邀请,携妻子、儿子一起访问日本,感觉非常好。26年前,第一次读《伊豆的舞女》时,就想来日本了。本次访日,余华发现许多日本地名都很熟悉,因为在小说中都读到过。余华去了京都、奈良、感慨万千。余华看到许多完整保留下来的街道和景物,尤其喜欢在街道之间布满天空的电线,因为那不仅唤起了童年的记忆,更从中看到了历史。
余华谈到访日印象时表示:中华民族与大和民族应该互相发现对方的优点,而不是互揭短处,这样才能交流学习,互相促进。余华发现了日本许多优点:80年代日本对中国有过很大影响,除了文学上的影响外,日本的政府贷款对80年代初的中国经济发展产生了决定性作用。90年代以后,中国人开始学美国,认为日本不值得学习,但余华觉得日本在许多方面依然值得中国学习,比如城市规划等。
在京都的某晚,有日本和尚引导余华一家在高台寺、清水寺一带走了很多小路。余华说,那种经历极其美妙,13岁的儿子甚至说那就是仙境。日本小说中的细腻描写,与日本人追求完美,把事情做到极致的性格有关。那个晚上,余华观察到每个台阶、每道屋檐,每处房角,都是经过设计的,同时又非常自然,不露痕迹。身在京都、奈良,感觉生活在传说中,到了大阪,又回到了现实里。
另外,从一路陪同的町田小姐、石川小姐两位日本人身上,余华感受到了强烈的职业精神,这也是当前许多中国人缺少的。
徐志摩在1918年10月11日,与胡适之、朱经农一起到上海民厚里121号访问留日学生郭沫若等,看到了创造社同仁的生活窘境。梁实秋在1921年也曾到上海标准的上等贫民窟民厚里寻访创造社诸君,而情形仍与志摩所见庶几相近,毫无改观。当时,“创造社的几位作者都在,坚留午餐,一日妇曳花布和服,捧上一巨盆菜,内容是辣椒炒黄豆芽,真正是食之无兼味。当天晚上以宴我为名,到四马路会宾楼狂吃豪饮,宾主尽醉,照例由泰东书局老板赵南公付帐”。对比之下,梁实秋感慨道:“困苦生活培养出来的一股‘狂叛’精神,是很可惋惜的;但是席丰履厚的生活,所育煦出来的那种对‘梦想的神圣境界’之追求,又何曾是健全的态度?二者都是极端的,所以我说成了强烈的对比。”其实,这两种极端的“狂叛”和“梦想”精神就是浪漫主义。
在五四新文学滥觞时期,以郭沫若、郁达夫等留日学生为主的创造社,与以徐志摩等英美留学生为主的新月社,都是浪漫情愫的身体力行者,但两者的生活境遇和精神状态却相差甚远。在欧美浪漫主义思潮东进的过程中,日本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重要中介,因为早期激进的新文学作者大都留学日本,对20世纪初的日本文学思潮有切身感受。
鲁迅早年在日本完成了著名的《摩罗诗力说》,为新文学初期的浪漫反叛精神吹响了启明号角;而创造社由高昂坠入艰晦的浪漫气质,一半来自穷困留学生活的压抑,一半来自日本浪漫思潮的熏染。
日本在世纪交替之际,由北村透谷、岛崎藤村等人以《文学界》杂志为核心,形成了浪漫主义文学运动,出现了岛崎藤村著名的浪漫诗歌和德富芦花的浪漫小说《不如归》。即使后来演化出自然主义文学,依然洋溢着浓郁的浪漫情调。1910年以后,永井荷风、谷崎润一郎的“唯美派文学”和武者小路实笃、志贺直哉、有岛武郎为代表的“白桦派文学”,为日本文坛同时引进了世纪末的颓废主义、唯美倾向,和充满人道主义气息的新理想主义。这些思潮流风所及,都为中国早期新文学打上了深深的日本印记。
日本文学传统,始终示人以哀婉、低沉、清静、阴柔的女性美。日本作家在儒家思想之外,以神道观念为根本精神。在日本文学中,艺术与现实是相互隔离的,日本作家每每在社会上或生活中遭遇挫折,便逃逸到艺术世界中去咀嚼莫以明状的痛苦。斋藤清认为,日本文学有五种风格:素淳、感伤、幽玄、静寂、慰安。日本文学善于把感伤的心情与景物描写和季节追踪相结合,不刻意追求昂扬的高调。从《源氏物语》开始,日本文学就追求女性的哀婉、凄迷,带有突出的感悟、伤怀气质,成为“苦闷的象征”。在世界文学中,象日本作家那样善于咀嚼忧伤,并由苦闷而导致自杀的案例之多是绝无仅有的。日本文学的病态特质,使得浪漫主义的感伤、忧郁和唯美的一面得到了张扬。经过日本文学的中介,欧美浪漫主义中来自宗教情感的庄严和崇高被过滤,剩下了东方化的浪漫情愫深深浸染着五四新文学的早期作品,比如新文学初期的小说,在形式上接近日本的“身边小说”和“自我小说”,印象式的小诗运动则来源于俳句的影响。
五四新文学浪漫情调的产生,首先来自于作家们在现实生活中受到诸如经济、事业、爱情等各方面的挤压。郭沫若在《女神》中显示出狂傲的叛逆者形象,郁达夫则在《沉沦》中展现了苦闷的压抑。此后随着时代激情退潮,郭沫若也收起了“女神”时代的英雄主义气质,走向了《星空》和《瓶》的忧郁华美,而创作于这一时期的小说如《哈尔美萝姑娘》、《漂流三部曲》、《行路难》等,都无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低沉、哀惋的情调。郁达夫小说中的主人公,更是生性孤傲、感情脆弱,具有突出的纤弱和超常的敏感,显示出过渡时代青年的标准品性。早期新文学作品中,纯粹发自主体感受的不顾一切的呻吟、悲泣、呼号乃至绝叫,让忧郁、感伤的悲苦之音具有强大的感染力和震撼力。英国作家福斯特后来曾在《浪漫主义》一文中认为:“从文体上看,浪漫主义叙事文学,趋向于集中在两个领域,自白的和历史的。”初期新文学作品几乎都带有明显的自白成份和自传色彩,即使是鲁迅也要经常回到他的经历和记忆中去汲取创作的灵感。在郭沫若、郁达夫,尤其是后期创造社新人的小说中,主人公“我”几乎可与作者形象重合。郁达夫的历史名篇《采石矶》,塑造著名诗人黄仲则,其实就是自己的写照。
在文体上,诸如日记、信札、情书、传记、游记、随笔、小诗等,充斥文坛,出现井喷,不无展览地宣示着倾诉性的浪漫文体一时间占据文坛主流,成为社会时尚。在新文学发展渐上轨道的四十年代,张爱玲曾指责这种流风异俗为“新文艺腔”,可以看成是成熟作家对浪漫路上日本病的一种反思。
2006。8。10
美国文化人类学家露丝·本尼迪克特在1946年写出了分析日本人国民性的名著《菊花与刀》,借用日本皇室家徽“菊”与武士文化的象征物“刀”,来形容日本人性格中存在的相生相克、相伴相随、既对立又统一的两重性,流传甚广。
在日本国内,明治维新以来,以福泽谕吉为首的历代思想家和知识人不断地描述、分析、总结日本人的国民性,不乏自我批判的反省精神。比如福泽提出了“有形文明”与“无形精神”论,分析了日本人的内外表里之别,批判了日本人属于家内型而不是户外型,更揭示了日本人缺乏公共精神的社会病。福泽谕吉的《文明论之概略》(1875)揭开近代“日本人论”之序幕,在以后的明治、大正、昭和年代里,出现过一系列关注日本人国民性的重要著作,比如三宅雪岭的《真善美日本人》和《伪恶丑日本人》(1891)、志贺重昂的《日本风景论》(1894)、芳贺矢一的《国民性十论》(1907)、野田毅夫的《日本国民性研究》(1914)、和十哲郎的《风土》(1929)等,在战后更出现了梅倬忠夫的《文明的生态史观》(1967)和高桥敷的《丑陋的日本人》(1970),都是有关日本人国民性的名著。这些国民性的研究和分析理论,除了各擅胜场以外,最重要的共通点就是指出日本人的两面性,这可能也是本尼迪克特为日本人建立“菊”与“刀”文化模式论的前车借鉴。
从风土的生态论角度来看,日本列岛属于季风型气候,日本人既是受容的,又是忍从的;日本人在夏季经历大雨,在冬季迎接大雪,既是热带的,又是寒带的;台风盛行,使日本人既习惯季节性规律,又接受突发性事件——据说,以上三大两重性的复合,培养了日本人在历史和生活中的两重性格。
在自然风土论以外,对日本人集两重性于一身的民族特点做出最精细、最完整表述的,当推野田毅夫的《日本国民性研究》。野田此书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1914年,因为认识到“战争的结局归根结底是国民性的竞争”,所以写作此书为训练培养日本的国民性做出贡献。
野田一举列出了日本国民性的十大所长,包括:忠诚、洁白、勇武、名誉心、现实性、快活淡可泊、敏锐、优美、同化、殷勤。这些优点,在各种日本人论和国民性研究中曾被陆续提到,亦非高论。不过,野田认为日本国民性的主要弱点也包含在十大长处的反面。他的精细论述印证着日本人性格的两重性与生俱来,挥之不去,非能一朝清除,自觉纠偏。
野田指出,一,与“忠诚”相伴随的短处,是狂热的忠君爱国之情,进而成为排外思想;二,与“洁白”相伴随的短处,是丧失容忍他人不洁的雅量,变得心胸偏狭,某些过剩的洁癖甚至会发展到不容忍大都市建设下水道;三,与“勇武”相伴随的短处,是虚张声势,武断主义,好斗好战,无趣味无爱憎,比如运动竞技在英美只是性格训练的手段,在日本却以争强好胜为最终目的;四,与“名誉心”相伴随的短处,是容易生成功名心,养成爱好面子的习惯,日本人特别不能容忍被他人取笑所带来的痛苦,也没有听到谩骂和斥责而付之流水的度量;五,与“现实性”相伴随的短处,是浅薄的实用主义、卑近的现金主义、现时主义、今日主义,看问题做事容易“近视”;六,与“快活淡泊”相伴随的短处,是享乐倾向,不珍惜励行时间,缺乏经济思想,缺乏商业道德等;七、与“敏锐”相伴随的短处,是轻率、囫囵吞枣,缺乏忍耐持久性,容易出现一时性的性急和短气;八、与“优美”相伴随的短处,是日本人的趣味表现出气宇不大,规模狭小的倾向;九、与“同化”相伴随的,是崇拜模仿,雷同附和;十、与“殷勤”相伴随的短处,是繁文缛礼,形成四角四面的礼节,出现抑制感情、不擅表达的倾向,容易被怀疑表面与真情相违,甚至被指责为心口不一。
百年以前的日本学者,已对国民性的两重结构做出了类似“一个铜板有正反两面”的描述,今天看来依然非常精彩,切中肯綮。俗话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个人尚且如此,一个国家的国民性更非易改之物,问题是看铜板的哪一面朝上。福泽谕吉曾说过:“社会的进步需要慢工出细活,就象草木慢慢成长那样。”福泽当年选择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的唯一手段是“教育”。他希望通过教育——不是政治,也不是宗教——来改造日本的国民性。
在战后,日本出现过经济腾飞,也陷入过发展停滞。所谓“成也教育,败也教育”。战后日本名相吉田茂在《激荡的百年史》中介绍说,日本的战后一片废墟,但依然重视教育,人们去农村看到哪一所房子最好,肯定是学校,有的还是60年前明治时期建的小学校舍。日本在战后重振教育,提高国民基本素质,引导经济腾飞,功不可没。但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日本提倡并实施“宽松教育“,客观结果是放松基础教育,导致学力崩溃,贻误了一代人,也殃及了社会和国家的未来。日本人性格的两重性导致认识的钟摆效应,在“教育”问题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当钟摆落在重视教育的积极方面,个人、社会和国家俱受益;当钟摆摇到放松教育的消极方面,难免一损俱损,后患无穷。
观照日本人的两重性格,就象看一个装着半杯水的杯子——可以用积极的眼光视之为已经有了半杯水,也可以消极地描述成还剩下半杯水。国民性格具有两重性并不可怕,不过当消极因素压倒积极因素,成为社会主流认识,危害庶几近焉。近20年来,日本国民性中的消极方面有所膨胀,那种惯有的内视、近视、自视的特点更是恶性暴发,导致国内政治紊乱,国际形象下滑。最近的具体表现就是国家的政治运作走进死胡同:政党只想夺权执政,脑中没有国家;媒体只想争取视听率,视野不及内外大局;国民一脸茫然一味抱怨,却不想目前的尴尬政局正是自己一手选举的结果。
民主本来是为了广开言路而设计的,政治本来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存在的。目前的日本,民主沦为消耗战的手段,政治本身成为解决不了的问题——民主绑架了民生,政治拖累了经济。日本的政治已不是国民性两重构造中积极因素的激发和引领力量,相反成为消极因素的大成和总汇,颇有讽刺意义。
2008。3。27
1868年4月,江户无血开城,幕府时代告结,明治政府登场。为了解决财政困难,当时的明治新政府曾期待用幕府的御用金来充填国家财源。可是,江户城里金库空空如野,新政府判断幕府可能把大批金藏隐匿起来,遂派出军队寻金探宝,但结果一无所获。不过,“埋藏金”却成为近代以来在日本流传最广的传说之一,也成为某种隐秘资金的代名词。
最近,围绕着国家财政困局,日本又掀起了“霞关埋藏金”的议论。有意见指出,集中在霞关的政府各省厅管理着巨量的特别会计资金,总额上超过一般年度会计金额的两倍,且运营不透明,浪费程度很大。议论称,政府各省厅多年积累起来的“霞关埋藏金”,可以用来弥补政府财源不足,或直接返还国民。
由此可见,“埋藏金”的讲法在日本非常有代表性,但与华人社会的接点不多。近日,东京地方裁判所一审判定CITIBANK(花旗银行日本分行)以无法确认身份为由,拒绝支付一名归国华人在该行的存款金额,引发人们关注日本的银行里积存有大量华人埋藏金的事实。
所谓“埋藏金”,真正与华人发生关系还是近年的事。随着社会日益开放、国际化层度扩大、生活流动性频繁,个人的金融资产也表现出跨地域跨国界特色。以银行为主体的日本金融机构,囿于管理条例或行业规范,对外国人采取存款易取款难的方针,导致许多身份不明或手续不全的“埋藏金”滞存银行,出现了变相的“剥夺”或“欺诈”现象,让人难以释怀。
自2000年日本强化打击外国人犯罪,执行强制送还政策以来,就发生了不少犯罪入狱人汇款无门,强制送还者取钱无路的现象,最终导致华人巨额资金烂死银行。据了解,有的超期滞在者遭强制送还,有的违法犯罪者被判刑入狱,甚至有一些华人不幸在日身亡,他们在银行里的存款可能变成无从追究的死钱。一方面,别人无从领取存款;另一方面,银行又不敢把没有收入来源的不明钱款汇给他们在中国的亲属,于是日本各家银行会多出一笔无名收入,也可称为“华人埋藏金”。现在,已经烂在日本银行里的华人埋藏金究竟有多少无从查帐,估计总数不是一笔小数目。
其实,早在六年前的2002年,《中文导报》就报导过“华人埋藏金”的问题,足以与本次案例互相印证。当时,一位华人在日入狱被判六年。他让探监的朋友帮忙把他存在银行里的2400万日元汇给国内亲属,但日本相关银行拒绝汇款,建议请中国银行汇款。中国驻日金融机构向金融监督部门咨询后,也拒绝汇款,原因是这笔巨款没有正当来源证明。银行若为他办理汇款手续,无异于各种地下银行的做法,可能受到日本金融监督局的审查。于是,这笔存款只能烂在银行里。另有一名不法滞在的华人在日遭遇意外,不幸身亡。亲友们在遗物中发现了五六张银行现金卡,每张卡都用了不同的假名。因为亲属朋友没有人能证明这些假名与死者系同一人物,也没有人知道这些银行卡的密码,最终这位华人一生的心血只能永远存放在日本的银行里,成为名义不明的“埋藏金”。
本次东京地裁针对花旗银行的判例,揭示出银行吞噬“埋藏金”的真相,点燃了华人取回“埋藏金”的信心,也提醒着华人生活海外需要未雨绸缪。一方面,银行等金融机构应该强化、细化、合理化真正有利于客户的服务条例,切实确保每一位客户的利益。日本各金融机构需要细致查证、全面整理“华人埋藏金”应,而不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将错就错,顺水推舟。另一方面,在日华人身在海外,尤其是那些生活动荡、长期处于不安定状态中的孤身华人应该未雨绸缪。华人需要为自己设计完善的的通路和退路,可想一些万全之策以便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平安提款,或向国内顺畅汇款,尽量避免让自己的辛劳和付出为日本银行增添“埋藏金”。
2008。3。13
随着中国公安部与日本警察厅各自发表了在本国混入毒物可能性极低的见解之后,中日围绕着“饺子事件”的争吵分贝继续提高,抵触情绪不断升级,呈现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胶着对立状态。
“饺子事件”发生至今,已经一月有余,但事件真相非但没有如两国所愿,在共同搜查过程中水落石出,反而日渐乖戾模糊,并上升为影响中日关系的一件大事。事件发展至此,可能有以下几条原因影响到问题的本质:
1、中日虽然协议共同搜查,但两国没有形成情报共享机制,这使得中方无法直接进入事发现场勘察,日本也不可能获得对现场生产人员的侦讯资料。中日是否已向对方全面提供了自己掌握的情报,值得存疑。2、中日在排除系统性食品安全事件之后,面对人为投毒的侦查,都预置了“错不在己”的假设,并寻找各种理由和证据去证明这种前提。这使得事件向着对立方向转化,而不是向解决的方向发展。3、日本媒体疯狂炒作,把一个仅仅涉及少数几个人的日常事件放大成全民事件,不仅损害了日本的冷冻食品产业,也影响了国民的消费心理,更破坏了中日关系回暖的大气候和大环境。
近年来,日本媒体在涉外事件中扮演的角色和发挥的作用,令人难以恭维。其登峰造极的表演发生在炒作“朝鲜绑架日本人质事件”中,本次“饺子事件”也不惶多让。2月29日,在高村外相召开的记者会上,各家媒体不追美国大兵伤害冲绳少女事件,不问赖斯访日内容,不求朝核问题的进展,甚至不关心韩国新总统就任后的日韩关系等,而是全体死盯“饺子事件”,仿佛一个“饺子事件”就会让日本亡国。联想到2001年小泉前首相访问朝鲜,媒体不关注日朝关系的现实大局和未来走向,而是群起死瞌“朝鲜绑架日本人质”的历史问题,最后以舆论胁迫政府在六国会谈上横生枝节,把历史性的“人质问题”与当务之急的“朝核问题”硬生生地挂起钩来。日本最终丧失了主题发言权,在六国会谈中被迫边缘化——这就是媒体绑架政府的恶例。
本次“饺子事件”发生后,日本媒体又是群起炒作。在真相未明之前,舆论报道多分析、猜测之言,媒体顾作解人的后果,是淹没了专家的解说和意见。在这一轮最新的事件炒作中,媒体有意无意地把背景分析和可能性揣测当作事实传递给国民,通过无数次同义反复,把事件无限放大,把假设固定为真相,把国民的食品安全关心引向嫌中的政治立场,最终胁迫当局不敢也不能选择理性、客观,靠事实说话的大局观。
转眼已是春花开的好时节,胡锦涛主席四月访日近在眼前。中国方面对胡锦涛访日高度重视,将此定位成中国国家元首在21世纪首次访日,也是中国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在十七大之后的首次出访,期待此行能对中日关系产生重要影响。日本社会如果因为区区一个“饺子事件”而与中国的对立情绪上升,日本媒体如果因为炒作“饺子事件”而损害了中日关系的良好气氛,这种做法是火上浇油,结果可能得不偿失。
今天,在中国、日本,乃至全球都面临转折的时刻,日本的政治依然处于内视性的混乱之中,日本的媒体视野已经习惯了见木不见林,只会轰炸日常发生的身边小事,而把握不了世界发展的大势。民生确实很重要,但民生也容易成为一块选举的招牌,成为一个政争的幌子,成为一颗对外的炮弹。“饺子事件”与民生相关,却又不惟民生所限。在中日关系和中日合作的过程中,日本曾有不少因小失大、因噎废食的前例,希望“饺子事件”不至于成为这种陋习的最新延续。
2008。3。6
当京都清水寺当家主持墨色淋漓地挥舞大笔,写就一个斗大的“伪”字来概括2007年的世像,日本的年终谢幕显得无奈而落寞。食品作伪案接二连三灾难不断,搞得食桌寂寥、人心惶惶;政治家信口开河临阵逃脱,无信无义无承担,让一贯崇尚道义和责任的日本国民情难以堪。联想到2007年炒得最沸沸扬扬的话题莫过于中国的食品卫生和产品安全隐患,“华南虎”真伪之辩更成为网络热门和社会象征,让人痛感“伪”不再是一时一地、一家一国的问题,已泛滥为交叉感染、互相影响的时代通病。全球化时代,是信息流畅、大众消解权威的时代,也是为所欲为、恶币驱逐良币的时代。2007年发生在生活里的种种事实,证明着历史的辩证法并不过时,也揭示出世界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共振时代。
2007年的中国当然不会在食品卫生和产品安全的沼泽里全军覆没。全国人大十年磨一剑,通过了《物权法》,宣示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时代在中国已经到来;香港回归十周年的嚣喧和热演,尽情展示着“一国两制“的成功面;十七大在千般期待、万种猜测中顺利召开,为世界揭开了中国第五代领导核心的接班之谜;还有首次探月飞行工程取得圆满成功,更展示崛起实力,激起大国豪情。这一切都是2007年中国社会的亮点,作为必要的不可或缺的铺垫,将引导出以“北京奥运会”和“改革开放30周年“为焦点,更加激动、亢奋、精彩、辉煌的2008年。
在日华人社会携超过70万人的庞大社群队伍跨入2007年,不仅在日本影响日益广泛,在全球也身价倍增。作为社群形象提升的明证,在日华人凭自己的智慧、靠自己的力量,成功举办了迄今为止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第九届世界华商大会和2007日本中华年。通过这项巨大的全球工程,在日华人开阔了眼界、显示了实力、提升了形象、证明了自己,更尽情地拥抱了主流、拥抱了世界。在日华人不再是世界华人里的边缘群体,不再是日本社会中的独立存在,在日华人的存在感已经在中日交流的进程里,在世界华人共享的舞台上,在全球一体化的大潮中能到了体现。日本华人正向着百万人口的大时代挺进,达成这个目标为期不远。经历了紧张而忙碌,辛劳而激越的2007年,在日华人有理由获得更大的自信和自负。
中日关系尽管曲折艰难,但在2007年经历了从融冰到春暖花开的喜人进程。在中日邦交正常化35周年的纪念之年,中国总理温家宝和日本首相福田康夫首次实现了两国首脑在同一年内的往来互访,展示出中日关系更加融洽、中日合作更加紧密的现实需要。中日建立战略性的互惠关系,在2007年落实了具体内容和主要项目。随着中国成长为世界大国和区域强国,随着日本即将结束为期30年的对中政府开发援助,中日关系无论在政治层还是经济层面,都面临新的调整和转换,中日两国将携手进入前所未有的竞争与合作新阶段。
走过2007,迎来2008。在亿万人翘首盼望的热切目光和澎湃心跳中,2008年终于款款而来,扑到中国眼前,走到华人身边。2008是北京奥运会举办之年,是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也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缔结30周年。无论是中国还是日本,乃至中日关系,30年的建设和积累,将在2008年迸发夺目的火花,将在2008年接受全球的检验。为了这一天,中国排除世间的纷纷扰扰,一心一意搞建设;面对这一天,在日华人选择光荣与梦想,办好华商大会,做好思想准备。
中国与日本一衣带水,距离太近。中日互相影响彼此共振,已经成为不可回避的事实;中日互相信赖彼此关怀,还是有待努力和实现的未来愿景。如果一切关注会到来,那么就让2007作为前奏,让2008成为见证——见证华人的成长和壮大,见证中国的灿烂和辉煌,见证中日互相依赖彼此需要已成为世界新景象。
中文导报692期
2007。1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