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奥运启示录

类别: 北京奥运
2008北京奥运特别报道之二

■ 本报记者杨文凯杜海玲

　　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即将到来，这场令无数人激动和期待的盛事，将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和兴奋？44年前，有一个地方也因为举办奥运会而举国振奋——东京，1964年奥运会。《中文导报》记者采访了当年曾参与东京奥运会的日本人士，听他们讲1964年的日本和奥运会，看到东京奥运会给人们留下的遗产。

　　一、松岛纪元：奥运会催生了沸腾的时代

　　原《内外Times》社长松岛纪元先生，在1964年东京举办奥运会时年仅20岁，但已进入《东京Sports》工作。他回忆称，从贫困时代走过来的日本人，面对奥运会带来的沸腾时代，充满了参与的热情和建设的自豪感。这种时代精神和激奋心情，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了。

　　松岛回忆道，过去，日本因为不间断地发动日中战争、大东亚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没能实现在1940年举办第12届奥运会的梦想，随后迎来了战后的岁月。日本在战后混乱而贫困的年代里重新站起来，作为主办国候补，申办了1960年的第17届奥运会。那次申办虽然最终没有成功，但日本藉此展示了重回国际体育界大家庭的积极姿态，同时也在巴黎举行的国际奥委会总会上，由东京继罗马之后发表了意愿强烈的申办宣言。当时，奥委会组织委员、外交评论家平泽一重倡议，日本的教科书将列入奥林匹克运动的内容，让每个孩子都能了解奥运会的盛况和意义，同时也将动员日本全体国民共同把东京大会开成和平的祭典。这个宣言给世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成为东京获得第18届奥运会主办权的重要原因之一。

　　日本在举办1964年东京奥运会之前，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大建设，奥运会带动日本进入了沸腾的时代。当时，最让东京奥运组织委员会感到头痛的问题是，日本的体育界没有财政收入的来源，不得不向东京都和日本政府请求援助，申请补助金。为此，创建了财团法人奥林匹克资金财团，负责展开从财界开始到一般市民的募捐活动。日本相继完成了比赛场馆、选手村、运动设施等重要建设，并投资1954亿日元用于修建首都高速道路、城市上下水道系统、都营地下铁工程等。截至奥运会开幕前的七年间，日本投资基础建设总额超过1万亿日元的空前规模，仅1964年东京奥运会举行的当年，设备投资计划额与前一年相比就增长25%，呈现了举国协力、共办奥运的鲜明态势。作为亚洲第一次举办奥运会的东京大会，其设备运营和赛程设置等，受到了国际奥委会会长和理事们的一致称赞。

　　作为奥运时代的代表性工程，东海道新干线抢在奥运会开幕式（10月10日）前9天，于1964年10月1日正式开通运营，推动日本进入了高速运输时代。44年来，日本的新干线保持无事故纪录，保证安全运行环境的ATC装置每天都在守护著普通国民的生活。东京—大阪间500公里的运行时间，也从新干线开通之初的4小时缩短至如今的2小时40分钟，造福了全体国民。

　　松岛清楚地记得，当年从希腊奥林匹亚山取得的奥运火种，从8月21日开始进入接力传递。奥运圣火走过2300公里的道路，经过10万0712名各国年轻人的传递，最终传到了奥运火炬手——出生在广岛市郊区的早稻大学学生崱踅猶则手里。火炬手一口气登上122级台阶，点燃了人们期盼已久的东京奥运会的圣火。

　　在东京大会的开幕式上，共有94个国家的5558名运动员参加了入场仪式，最后入场的是主办国日本的参赛运动团。日本团以红色的运动服配白色的运动裤（或运动裙），特别显眼，全体国民都通过电视看到了这个激动人心的场面。东京奥运会第一次通过通信卫星向海外送信，实现了同步卫星直播，开创了奥运会的新时代。

　　日本运动员在东京奥运会上首次摘获奥运金牌，在长跑、体操、柔道等多个项目中一展风采。日本共获16枚金牌，5枚银牌，8枚铜牌，无论是组织运营，还是比赛成绩，都举办了历史上最成功的一届奥运会。

　　当然，在奥运会举办前后，日本也碰到了不少问题，面临过社会批判。比如在大会开幕前的7月夏天，东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旱情，东京各大水库的贮水量都下降至50%以下，都民的用水都受到了限制。媒体报道称，都民的日常生活遭遇断水，直接影响到洗衣机、卫生设备，甚至便所，形成了轰动一时的“东京沙漠”现象。天气乾旱少雨当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水源的开发建设跟不上东京都迅速增加的都市人口。为此，当时的河野一郎国务大臣当面斥责东京都水道局长等人“无能”，并指示迅速建设开通荒川新水利工程。9月份，村山、小河内、山口三个贮水工程建成，东京人的水荒才得到缓解，最终没有影响奥运会。都民批评东京都行政说，水荒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东京奥运会结束后，鳞次栉比的新大楼和新饭店让东京的外观为之一变，但走进大楼背后的小马路一看，贫穷的住家一间接著一间，显示著东京的城市基础和生活设施建设依然迟缓。奥运会之后，由城市建设热潮拉动的沸腾景象消退了，建筑业以及各行各业中的中小企业，甚至是大企业因经营困难而相继倒闭的事例不断出现，人们开始听到了昭和40年代经济衰退、时代不振的先声。

　　二、木村兴治：奥运会的精神激励无与伦比

　　1964年的东京奥运会，给普通日本国民，特别是体育运动员带来了深刻而长远的影响，让人难以忘怀。

　　木村兴治现在是日本卓球协会专务理事，领导著日本的乒乓球事业。1964年，24岁的木村兴治已经是日本乒乓球队的国家队员了。虽然乒乓球没有列入东京奥运会的比赛项目，这个梦想直到1988年汉城奥运会时才实现，但木村兴治对东京奥运会记忆深刻，认为东京奥运会影响了他一生的体育生涯。

　　木村兴治回顾说，1945年日本战败后，在废墟上重新建设家园。通过东京奥运会，日本向世界展示出全新的国家形象，也呈现了活跃的社会状态，日本的体育界通过东京奥运会也得到了团结、整合与发展。

　　首先，日本的体育运动水平、训练水平、比赛实力、组织能力等，都通过举办奥运会得到提升，展示给全世界，显示了存在感；其二，日本各种竞技团体事务所获得整合，办公环境大为改善。此前，日本的体育组织都挤在御茶水附近的一幢小楼里，那楼是战后不久建成的，看起来像一所破旧的小学校。为了举办东京奥运会，日本政府在原宿附近新建了岸纪念馆。40年来，岸纪念馆成为日本体育界的心脏地带，也是各种竞技组织的集中办公地；其三，通过东京奥运会，日本国内的各种体育协会整合统一起来，在1979年终于成立了日本奥委会（JOC），体育界的组织、架构更加健全了；其四，奥运会后，日本出现了民间的Sportsman Club，成为退役选手和运动员的聚合，继续发挥著体育的影响力和作用。

　　木村兴治在1961年已是日本乒乓球的国家队选手，参加过多次世界大赛。1964年东京奥运会，当时乒乓球尚未成为奥运比赛项目，乒乓球队进不了奥运主会场——国立竞技场，只能在外围住宿训练。木村记得当时乒乓球队在池袋附近合宿训练，在10月10日奥运会开幕当天，队员们从池袋向代代木方向眺望，看到飞行表演在空中画出了五个漂亮的彩色五环。由于高楼不多，眺望视线良好，空中五环显得特别清晰。当时，木村心里想著乒乓球一定会成为奥运比赛项目，日本和中国运动员一定能相会奥运同台竞技——这个理想如今终于实现了。

　　奥运会在为期两个多星期的时间里，集中举行了那么多直观的扣人心弦的比赛，其所带来的肉体刺激和精神激励作用，不仅对举办国的国民是空前的，对运动员来说更是无与伦比的。木村感到，奥运会所展示的体力、意志、竞技力和感染力，早已超出了项目的范畴，打破了国家的界限，成为人类世界共通的文化。木村记忆犹新的是，在东京奥运会上，埃塞俄比亚长跑运动员、“赤脚大仙”阿贝贝第二次获得奥运金牌，让人激动不已；日本体操队备受国民期待，运动员们忍受著身心两方面的巨大压力，甚至用肌肉注射的方式封存痛疼，不惜以身体为代价来创造好成绩，感动了国民，更感动了世界。

　　为了“更高、更快、更强”的奥运理念，日本国民和全世界人民一起，举办了1964年东京奥运会，支持著2008年北京奥运会，更信心百倍地申办2016年东京奥运会。为了备战北京奥运会，同时申办2016年东京奥运会，日本政府在小泉内阁时拨出预算，最近建成了National Training Center（国家训练中心）。在世界所有的体育大国中，此前只有日本没有建设综合性的训练中心，藉著北京奥运会的东风，日本几代运动员的夙愿总算实现了。这座位于东京都北区赤羽地区的国家训练中心，配置了世界上最新颖最先进的体育训练设备，为日本运动健儿们冲击奥运会金牌提供了强力支持。在上一届雅典奥运会上，日本队共摘得16枚金牌，总计获得37块奖牌，今年面向北京奥运会，日本队的信心更足实力更强。

　　针对东京申办2016年奥运会，木村表示最重要是东京都民的支持和赞同。半年前调查，东京都民同意申奥的比例为40-60%，如今已超过了70%，而在1964年，东京都民同意举办奥运会的比例高达90%以上，全民激奋。目前，日本一方面积极组团参加北京奥运会，另一方面也在积极组织东京申奥活动，希望日中两国能通过体育这个中介，互相支持，共举体育盛会，共创亚洲辉煌。

　　三、加藤隆：奥运建筑物是时代的象徵

　　1959年，当东京被选为1964年奥林匹克运动会举办地时，一个由16人组成的奥运组织委员会事务局立即成立了。

　　当年在事务局里负责计划工作的加藤隆先生，回首那时的紧张工作，眼里满是喜悦和怀念。

　　当年，加藤刚从东京大学工学部建筑系毕业一年，之前的1958年，他就作为志愿工作者参加了奥林匹克的申办工作，在1959年事务局成立伊始，便成为了16人中的一名。16名事务局工作人员，其中8人负责竞赛部门，5人负责一般事务，另外的3人分别负责门票、运动员食宿、计划。

　　1960年，日本组团去罗马参观奥运会，从那时起，事务局人数才骤然增多，从教育局、建筑部、运输部等政府部门抽调了100人左右。如何计划并修建设施？如何卖票？这一切都是一张白纸。选手村地址也屡经讨论，定为代代木的原美军家属宿舍。

　　一切为了奥运，是当时日本国民的心声，也是政府机关不成文的条例。据加藤回忆道，作为奥运的重要竞技中心和选手村所在地，日本表参道、代代木和明治神宫一带都经过了大整修。提交的文件，只要事关奥运项目，在政府部门就都一路畅通，其速度和批准度在行事刻板的日本衙门里堪称空前绝后。在高速公路修建计划中，出现一个运送选手的问题，即需要在离选手村最近的地方开设一个高速出口，这样的计划也在短时间内便得到通过。

　　按照惯例，需要有10个图章敲下来才能定夺的事，如果事关奥运，只要敲四五个就够了——加藤笑说。他并不好意思地说，还有一件小事不知道该不该被写出来，当年与事务局同事开车超速，被警察追上叫停，当警察看到他们车前摆放的奥运事务局工作证，竟不追究超速，而是问他们是否有要务在身，是否需要警车开道？

　　加藤是建筑家，谈起奥运，自然对奥运设施如数家珍。在前文所提过的“一切为了奥运”之下，各政府部门都提供了最大的协力。比如说代代木体育馆，当初国家拨给的预算是11亿日元，然而按照设计师丹下健三的设计，需要花费24亿日元。一开始，也有人提出能否请设计师节俭一些，但又是“出于一切为了奥运”之心，上面发话了，完全听凭设计师的。于是，优美的代代木体育馆诞生了。

　　在建设64年奥运的各个赛场设施之时，有一个宗旨便是：这不是在建一次性设施，而是不仅漂亮更要实用，并且是面向今后的实用。

　　当年的赛场，如今依然是利用率很高的体育设施。以代代木体育馆为例，就考虑到了游泳池冬天可做滑冰场。奥运结束之后，这里成为日本各种体育大会的赛场，也是日本青少年们亲近体育的地方。日本共同通信社的体育评论员竹内先生告诉记者，他小时候就住在代代木那一带，每周都在代代木体育馆夏练游泳冬学滑冰，费用非常便宜，面向所有青少年。因此，他从小就爱上了体育，以至成年后成为资深体育记者。

　　除了代代木体育馆外，驹泽奥林匹克公园、日本武道馆等设施依然在被频繁地使用。日本人将这些地方称为奥运的遗产。其实不仅仅是设施，在奥运之后，各种体育教室迅速蔓延了日本各地，亲近体育，成为每一个国民都可以并乐意做的事情。

　　被问及对北京奥运的看法，加藤表示今非昔比，很难一概而论，因为如今的北京比起当年的东京，在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上都更先进。最令加藤感慨的是如今的交通和情报的迅捷。当年，他们要每天印刷大量的纸张，分发给记者们，而如今大概只需要将数据分发到人们的电脑上。从对选手的接送来说，也是当年付出了很多的心思，往往不知道运送选手的巴士为何还不到，何时才能到。而如今，可以通过GPS定位来掌握选手乘的车在哪里。

　　“不过，”加藤说，“当年虽然不方便并且慢，但是对于安全，还不必很费神。”那时候还没有“恐怖袭击”这种说法，基本上几条警犬就可以解决安全问题。为了保证选手们的安全，在代代木选手村外也安插了一些保安人员——这是如今日本综合警备等几家保安公司龙头的雏形。当时的保安人员，创建了日本目前不可或缺的办公楼、家庭警备公司——1964年的奥运就是这样，在不起眼处也深深影响到了现代的日本。

　　对于正在建设的鸟巢体育设施，加藤这样说：据说它迟迟未建好，我想大概是因为很费工夫，这种工夫都是值得的，看看每一个国家的奥运设施，最后都基本成为了很有代表性的建筑物。鸟巢应该能保留一个世纪以上。奥运的建筑物，不仅仅是建筑物，它的屹立是展示一个时代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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