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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薇:彼岸的日子
日期: 19年04月3期 阅读: 154


晓薇
3月21日,日本东北大地震的第十天,这片伤痕累累的岛屿的人们迎来了24节气之一的春分。按照节气推算,春分和秋分的这两天,太阳都是从正东升起并从正西而落,因此昼与夜的长度是基本相同的。接受了生死轮回佛教思想的日本人便把这两个黑白界限分明的节气定为[彼岸中日],并以其前3日为始,后3日为终,在这个期间去陵园扫墓进香以祭奠另一个世上的亲人及对先祖表示感谢。
恰逢妹妹的婆婆去世一周年,按照日本的风俗习惯,这个时候(一周年忌)是要请和尚念经超度的。所以在地震的一个多月以前,他们家就已经打电话给自己家祖庙的和尚,预约到了3月21日。
如约,这一天我们一行身着黑色的制服来到庙里,和尚也早已是整整齐齐地穿戴好袈裟恭候门外了。他说:“真是对不起,为了节电想等大家来了以后才开暖炉和电热地毯,所以庙里的大堂还有些冷,请先在休息室里暖和一会儿吧”。他边说边把我们领进了一个大小适中而且布置得很素雅的房间。一盆红粉相间的梅花正在安然地开放,深棕色的沙发浅驼色的地毯,正面墙壁上挂了一幅楷书,上面工整地写着:“报国家之恩,报父母之恩,报师长之恩……”。妹妹告诉我,这个和尚每年都要去中国修行的。
庙里的人为我们调制好了热茶,我们道了谢之后便慢慢地饮用。也许是因为天气还有些寒冷,主人盛茶用的杯子为陶器,无论是色彩还是质地都给人一种泥土的朴素芬芳和温暖厚重的感觉。淡绿而透明的茶水更是使人喝了一口便起满嘴清香,喝了全杯身体也就渐渐地暖和起来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十天来的劳累,疲倦与恐惧都随之而散,心里感到无比的宁静与轻松。感受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再在这里坐上稍许时光,大概我就要决定削发出家为尼去寻求清净了。
已退出去的庙里的人又转身进来传达:大堂里的寒气已被驱走,可以过去了。
 和尚在大堂里摆好的牌位两旁点上烛香,等我们按辈分亲疏坐到位子上后,他开始说:“今天让我们一起为春华女居士(日本人走向黄泉路的时候,要由和尚起戒名)诵经的同时,也为在这次震灾中失去生命的人们超度一下,祈愿他们在彼岸涅生得到永远的安宁与幸福吧。”于是我们便随着和尚敲打的木鱼大声地念起波罗蜜多经:1布施 ···2持戒···3忍辱···4精进···5禅定···6智慧···,希望逝者们不要迷路,直接走到彼岸的西方净土和极乐世界里去。
我是一个无宗教派别,从小信仰共产主义的人。但在这一刻我真的这么样地希望,这么样地按照和尚所说地去做了。
诵完经书,大概和尚在书写“卒塔婆”(梵语的译音,即:为了祭奠逝者在其墓前立一块写有经书的木牌子)时,发现进贡者名单里有中国人的名字,所以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向我们娓娓地叙述了“彼岸的日子”的渊源。
日本早先没有文字,所以他们的祖先到底是从哪里来,只有各种传说而没有明确记载。但是他们与生俱来就多苦难。特殊的地理环境,使他们承受了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和疾病威胁。科学不发达的古代,日本人就象时时刻刻地站在死的边缘,内心充满了无奈与悲哀。
随着文字,生死轮回的佛教思想也传入日本,这让人们看见了一线希望:在另外的一个世界里总算可以找到梦寐以求的安宁了。
那还是1300多年以前的平安时代,佛教传入日本不久。一个和尚在修行的归途,看见天空一轮火红却不刺眼的夕阳正在徐徐地落向大海的另一端。此时的蔚蓝色海水没有汹涌的波涛,纯净得如同睡着的婴儿,夕阳则象母亲用温柔的光环抚摸着她的孩子。和尚流泪了,他想像着夕阳沉落的西方彼岸,那里将是怎样一个平安和再也没有恐惧的美好世界。于是日本有了“彼岸的日子”。为了最终走向那片极乐净土,人们在这个期间要去扫墓。一是怀念逝去的亲人,二是感谢先祖予以自己生命,三是要如同波罗蜜多经所示,活得无愧。
漫长的岁月流逝中,近代日本国家走过弯路,给他国造成了不可饶恕的苦难,然而普通的日本人却世世代代地沿袭下了他们的传统习惯。
时代变了,乡村与城市的也在变,小时候看见的景色已成为依稀而久远的记忆。在一片迷茫之中,“彼岸的日子”已经超越了对西方净土的向往,成为一代又一代传续着的一道印记在心里的不变风景线:祖辈们是这样生存的……爷爷奶奶曾经说过……就象一个古老的传说,告诉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走出大堂,外面已是阳光明媚,扫墓的人也多了起来。庙前原来是为了供佛的奉仕箱上贴了一张纸条:此捐款将全部经由日本红十字会转交震区灾民。很多人往里投了钱,我们也如此做了。
回家的路上,坐在妹夫开的车里,听着行云流水般的悦耳音乐,我极力地搜索着自己心里的风景线。好像回到中学时代,和院子里的女孩儿们躺在圆明园断壁残垣中的树林里望着蓝天,还有那发着空灵般声响飞过的鸽子们,相信着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不尽口里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北京······
妹妹和妹夫转过头来问我在说什么,我笑着没回答。(本文写于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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